沈璃点头:“传令,骑兵先行,步卒跟进,全军渡河!”
号角长鸣,战鼓震天。三万骑兵如钢铁洪流般涌上浮桥,马蹄踏在木桥上发出雷鸣般的响声。对岸朝廷军见敌军主力渡河,攻势为之一滞。
慕容恪此时已赶到上游战场。他站在一处高地上,看着沈璃军主力渡河,脸色阴沉。
“王爷,叛军主力渡河,是否分兵拦截?”副将问。
慕容恪摇头:“来不及了。传令刘裕将军,放弃上游,收缩兵力,退守第二道防线。命下游官渡守军向白马渡靠拢,我们要在白马渡与叛军决战。”
“那这里的叛军...”
“他们已经渡河成功,再纠缠无益。”慕容恪很冷静,“沈璃主力既已在此渡河,正面白马渡的敌军必是疑兵。传令正面守军,分一半兵力前来增援。”
他的判断很准确,但需要时间执行。而沈璃不会给他这个时间。
两个时辰后,沈璃主力全部渡河成功,与孙文部会合。此时沈璃军在南岸已有八万兵力,而对面的朝廷军约五万,兵力优劣逆转。
“孙文,你做得很好。”沈璃看着浑身是伤、几乎站立不稳的孙文,郑重地说。
“幸不辱命...”孙文说完,眼前一黑,晕倒在地。他失血过多,加上一夜苦战,早已到了极限。
“军医!快!”沈璃急令,然后转向众将,“朝廷军正在收缩兵力,我们要趁其立足未稳,主动进攻。韩青,你率骑兵从左翼迂回;我率步兵从中路推进;其余各部从右翼包抄。今日之内,击溃当面之敌!”
“是!”
沈璃军刚渡河,士气正盛,而朝廷军刚刚经历一夜苦战,又见敌军主力渡河,士气受挫。双方在黄河以南的平原上展开激战。
这是一场硬碰硬的较量。沈璃军训练有素,悍不畏死;朝廷军装备精良,阵型严密。两军如同两只巨兽,狠狠撞在一起,撕咬、搏杀。
沈璃亲率中军推进,他骑在追风马上,手持长枪,所向披靡。多年边疆征战练就的武艺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枪影如龙,所过之处,敌军纷纷倒地。
但他很快遇到了对手。
“沈将军,别来无恙!”一声大喝传来,慕容恪率亲兵杀到。
沈璃勒马,看着眼前这位昔日的上司,心情复杂:“西平王,何苦为昏君卖命?”
慕容恪冷笑:“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倒是你,深受皇恩,却起兵造反,有何面目在此大言不惭?”
“皇恩?”沈璃眼中闪过痛苦,“我沈璃为慕容家流血流汗十三年,换来的是什么?猜忌、排挤、暗算!王老将军冤死狱中,北疆将士冻饿而亡,这就是皇恩?”
“朝政或有弊端,但这不是你造反的理由!”慕容恪厉声道,“你若真为将士不平,为何不上书直谏?为何不联合朝中正直大臣共同劝谏?起兵造反,置国家于内战,让百姓遭殃,这就是你的忠义?”
沈璃一时语塞。他何尝没有上书?何尝没有劝谏?但奏折石沉大海,谏言被当做耳边风。皇帝已经听不进任何逆耳忠言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沈璃握紧长枪,“今日战场相见,各为其主。王爷,得罪了!”
两人战在一处。慕容恪虽年长,但武艺精湛,经验丰富;沈璃年轻力壮,枪法凌厉。一时间难分高下。
但战场的胜负不在主将单挑。沈璃军凭借高昂的士气和兵力优势,逐渐占据上风。朝廷军左右两翼开始溃退,中军也岌岌可危。
“王爷!左翼撑不住了!”副将浑身是血地冲过来。
慕容恪逼退沈璃,环顾战场,知道大势已去。再打下去,这五万兵马可能全军覆没。
“传令...撤退。”慕容恪咬牙道,“退守白马渡第二道防线。”
“王爷!”
“执行命令!”慕容恪喝道,“保存实力,还有再战之机。若全军覆没,黄河防线就真的破了!”
鸣金声响起,朝廷军开始有序后撤。沈璃军乘胜追击,又斩获不少。
这一战,沈璃军伤亡约八千,朝廷军伤亡一万二,被俘三千。沈璃成功在黄河南岸站稳脚跟,打开了通往中原的门户。
撕裂的亲情
当战报传到京城时,慕容玦正在用午膳。
“啪”的一声,玉碗摔得粉碎。慕容玦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废物!都是废物!十二万大军守不住黄河,让叛军渡河成功!慕容恪是干什么吃的!”
满殿宫女太监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高公公小心翼翼地上前:“陛下息怒...西平王已退守白马渡第二道防线,叛军虽渡河成功,但伤亡也不小,一时难以继续南下...”
“一时?”慕容玦冷笑,“沈璃用兵,向来迅疾如风。他既已渡河,必会乘胜前进,直逼洛阳!洛阳若失,京城门户洞开!”
他焦躁地在殿中踱步。黄河防线被突破,这意味着叛军已经进入中原腹地。接下来,沿途州县很可能望风而降,沈璃的势力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
“传旨!革去慕容恪一切职务,押解回京问罪!命刘裕接掌全军,务必挡住叛军!”慕容玦怒道。
高公公大惊:“陛下,临阵换将,兵家大忌啊!西平王虽败,但威望仍在,若此时革职,恐军心不稳...”
“那你说怎么办?”慕容玦猛地转身,眼中满是血丝,“让他继续败下去?让叛军打到京城来?”
高公公不敢再说。伴君如伴虎,尤其是当皇帝处于暴怒和恐惧之中时。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启禀陛下,长公主求见。”
慕容玦一怔。长公主慕容雪,锦妃的女儿,先帝嫡长女,算得上是沈璃的闺中密友。
“让她进来。”
慕容雪步入殿中。她年近三十,但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一身素色宫装,神情平静,但眼中带着深深的忧虑。
“皇姐怎么来了?”慕容玦语气稍缓。他与这位姐姐感情一向不错。
“陛下,我都听说了。”慕容雪直截了当,“黄河防线被突破,沈璃已经渡河。朝中现在人心惶惶,不少大臣私下议论,说...说该考虑和谈了。”
“和谈?”慕容玦勃然大怒,“与反贼和谈?朕宁可战死,也绝不向叛臣低头!”
“陛下!”慕容雪提高声音,“你冷静想想!沈璃为何造反?真的是为了夺皇位吗?还是被逼无奈?这三年来,你是怎么对他的?怎么对北疆将士的?怎么对天下百姓的?”
这番话如利剑般刺中慕容玦的心。他瞪大眼睛:“皇姐,你...你这是在指责朕?”
“我是在提醒你!”慕容雪眼中含泪,“彻儿,你是我的弟弟,我自然希望你好,希望江山稳固。但你现在做的事,是在把江山推向深渊!沈璃不是一般人,他在军中的威望你不是不知道。硬打下去,就算能赢,也是惨胜。到时候国库空虚,军力大损,北狄西羌趁虚而入,国将不国啊!”
慕容玦沉默了。姐姐的话虽然刺耳,但并非全无道理。这些天他也一直在想,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真的是沈璃狼子野心,还是自己逼人太甚?
“那皇姐认为,该如何?”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和谈。”慕容雪坚定地说,“我愿为使者,去见沈璃。问问他到底要什么。如果她只是要清君侧,要惩治几个贪官污吏,那就答应她。如果能用几个臣子的脑袋换回和平,为什么不?”
“那朕的颜面何存?”慕容玦苦涩地说。
“颜面重要,还是江山重要?是性命重要?”慕容雪走近几步,握住弟弟的手,“玦儿,听姐姐一次。让我去见沈璃,探探他的口风。若他真有和谈之意,咱们就顺势而下;若他铁了心要造反,再打不迟。”
慕容玦看着姐姐诚恳的眼神,心中动摇。他确实怕了,怕沈璃真的打到京城,怕自己落得个亡国之君的下场。如果能和谈,如果能保住皇位...
“好。”他终于点头,“但皇姐要小心。沈璃如今是叛军之首,心性难测。我会派精锐护卫随行。”
“不必。”慕容雪摇头,“我一人一车去即可。带太多人,反而显得没有诚意。沈璃...他不是滥杀无辜之人。”
“那...皇姐准备何时动身?”
“明日我就出发。”慕容雪说,“时间不等人。沈璃的军队正在向南推进,越早谈,损失越小。”
慕容玦看着姐姐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朕...真的是个昏君吗?”他喃喃自语。
没有人回答。空荡的大殿里,只有他自己的回声。
阵前相见
三日后,沈璃大军进抵白马渡以南五十里的阳武县。
县城守军不战而降,县令开城迎接。沈璃入城后,严令士兵不得扰民,违者立斩。同时开仓放粮,赈济贫苦百姓。这些举措很快传开,周边州县对沈璃军的恐惧稍减。
中军设在县衙。沈璃正在与将领们商议下一步进军路线,亲兵来报:“将军,城外有一辆马车求见,车上之人自称...公主慕容雪。”
帐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沈璃。
沈璃手中的笔顿了顿,墨汁滴在地图上,晕开一团黑渍。慕容雪...他当然记得,那个总是温柔笑着,温柔的能让任何人放下戒备。
“她带了多少人?”沈璃问。
“只有一辆马车,一个车夫,两个侍女。没有护卫。”
韩青皱眉:“将军,小心有诈。可能是朝廷的计谋。”
孙文伤势稍愈,此时也在帐中。他沉思道:“长公主在皇室中素有贤名,且与将军有旧。她亲自前来,可能是为了和谈。”
“和谈?”沈璃冷笑,“箭已离弦,如何回头?我若此时和谈,如何对得起战死的将士?如何对得起天下期盼变革的百姓?”
话虽如此,但他还是起身:“我亲自去迎接。”
“将军!”众将劝阻。
“无妨。”沈璃摆手,“若连一个女子都不敢见,我还谈什么争天下?你们在城中戒备,但不得轻举妄动。”
他换了身常服,只带四名亲兵,骑马出城。
城外,一辆朴素的青幔马车停在路旁。车帘掀起,慕容雪走下马车。她穿着一身素色衣裙,外披狐裘,面容略显疲惫,但眼神清澈坚定。
两人相隔三丈站定,对视片刻。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在空中打转。
“公主。”沈璃先行礼。无论立场如何,对方毕竟是正统皇室公主。
“大公主。”慕容雪还礼,声音平静,“多年不见,阿璃风采更胜往昔。”
“长公主冒险前来,不知有何指教?”沈璃直入主题。
“指教不敢。”她轻声道,“我只是来问将军几个问题,也为将军带几句话。”
“请讲。”
慕容雪向前走了几步,离沈璃只有一丈距离。亲兵们握紧刀柄,但沈璃抬手示意他们放松。
“第一个问题,”慕容雪直视沈璃的眼睛,“将军起兵,真的只是为了‘清君侧’吗?还是...想要那个位置?”
这个问题很直接,也很尖锐。沈璃沉默片刻,缓缓道:“最初,只是为了自保,为了给北疆将士讨个公道。但现在...公主,你觉得如今的朝廷,还有救吗?皇帝听信谗言,朝政腐败,百姓困苦。这样的朝廷,不该换吗?”
“所以第二个问题,”慕容雪继续问,“将军若得了天下,会比现在做得更好吗?会是一个明君吗?还是会成为另一个慕容玦?”
沈璃心中一震。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无数次,但从未有人如此直白地问出来。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我只能说,我会尽力。我会轻徭薄赋,整顿吏治,重用贤能,巩固边防。我不敢保证会成为明君,但至少,我不会像现在这样,让将士冻饿而死,让百姓流离失所。”
慕容雪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至少,你没有夸口,还算诚实。
“公主,”他缓缓道,“和谈...请转告陛下:若要和谈,需答应三个条件。”
“请讲。”
“第一,慕容玦退位,传位于皇长子。第二,李相国、赵尚书、高公公等奸佞交由我处置。第三,改革朝政,轻徭薄赋,昭雪冤案。这三个条件,缺一不可。”
慕容雪脸色一变:“这...这和让陛下直接投降有何区别?皇长子今年才十岁!”
“正因为他年幼,才需要能臣辅佐。”沈璃平静地说,“我可以承诺,不伤害皇室成员,保全慕容家宗庙。甚至,我可以做摄政王,待皇长子成年后还政于他。这是我最大的让步。”
“将军这是要把持朝政...”
“那也比现在的朝廷好!”沈璃突然提高声音,“公主,你久居深宫,可知民间疾苦?可知边关将士的艰难?我北疆五万儿郎,去年冬天冻死冻伤者上千!因为他们没有棉衣,没有炭火!而朝廷在修宫殿,办宴会!这样的皇帝,还有什么资格坐在龙椅上?”
慕容雪被他的气势所慑,一时无言。她确实知道民间有怨言,但没想到如此严重。
“我言尽于此。”沈璃转身,“公主请回吧。告诉慕容玦,要么答应我的条件,要么在战场上见。十日之内,若得不到答复,我将继续南下,直取皇都。”
马蹄声远去,扬起一路烟尘。
慕容雪站在原地,望着沈璃远去的背影,泪水终于滑落。她知道,和谈失败了。内战,将不可避免地继续下去。
马车旁,侍女上前搀扶:“公主,我们回去吧。”
“回不去了。”慕容雪喃喃道,“这个国家,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