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景和,礼部尚书,三朝元老,虽然曾反对女子称帝,但在新朝建立过程中出力不少,而且德高望重,需要拉拢。封个虚爵?赐些金银?还是……
她想了想,写下:“加封太子太保,赐金五千两,玉如意一对。”
太子太保是荣誉衔,没有实权,但地位尊崇,适合陈景和这样的老臣。既显示了新帝的尊重,又不让他掌握更多实权。
王琮,吏部尚书,精明能干,但心思深沉,手脚不干净。用他,但要防他。赏什么呢?
“加封吏部尚书衔不变,赐金三千两,御笔亲题‘勤政’匾额一块。”
钱给得不多,但御笔亲题匾额是殊荣,可以满足他的虚荣心。同时暗示他:朕看着你呢,好好干活。
周子安,御史,年轻耿直,可用,但需要敲打。直接赏?不合适。提拔?太快了也不好。
她沉吟良久,写下:“擢升为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赐《贞观政要》一部,御批:望卿以魏征为楷模,直言进谏,匡正得失。”
左佥都御史是四品官,比周子安原来的御史高了两级,但仍在可接受范围内。《贞观政要》是唐太宗与魏征的治国对话录,送这本书,既是鼓励,也是期望——希望他像魏征一样敢于直言,也希望自己像唐太宗一样善于纳谏。
这既是对周子安的肯定,也是向天下人释放信号:新朝欢迎直言敢谏之臣。
写完这些,她停了停,想起还有一群人。
寒门子弟。
那些在科举中脱颖而出,但因出身低微而被排挤的读书人。那些在地方上踏实干事,却因没有背景而升迁无望的官吏。那些在慕容玦暴政下依然坚守本心、为民请命的下层官员。
这些人,是新朝需要依靠的中坚力量。
她需要提拔他们,重用他们,让他们成为对抗世家大族、打破旧有利益格局的先锋。
但提拔谁?怎么提拔?提拔到什么位置?
这需要更详细的考察,更周全的安排。
她暂时放下笔,唤来李德全:“传朕旨意:命吏部在一个月内,整理出全国五品以下官员的履历、政绩、风评,呈报给朕。特别是那些出身寒微、但政绩突出的,要重点标注。”
“老奴遵旨。”
“还有,”沈璃补充道,“让礼部准备下一次科举,时间定在明年春天。告诉主考官,这次科举,要公平取士,不问出身,只看才学。若有舞弊徇私者,严惩不贷。”
“是。”
李德全退下后,沈璃重新看向那份名单。
封赏功臣,提拔寒门,这是巩固统治基础的必要手段。但还不够。
她还需要更根本的改革。
需要触动那些积弊已久的制度,需要打破那些束缚人心的枷锁。
比如……贱籍制度。
大胤沿袭前朝,将人口分为良民和贱民。贱民包括乐户、匠户、丐户等,世代相传,不得与良民通婚,不得参加科举,不得担任官职,甚至不能自由迁徙。这是极不公平的制度,也是社会动荡的隐患。
废除贱籍,是她早就想做的事。
但这事阻力会很大。
因为贱籍制度涉及无数利益。那些拥有贱民为奴的世家大族,那些依靠贱籍维持特权的官僚,那些从贱民身上榨取利益的既得利益者……都会反对。
而且废除贱籍不是一纸诏书就能解决的。几十万、上百万的贱民,一旦恢复自由身,如何安置?如何谋生?如何避免他们成为流民,成为社会的不稳定因素?
这需要周密的计划,需要足够的财力,需要各级官员的配合。
现在做,时机成熟吗?
沈璃在犹豫。
新朝初立,应该以稳定为主,不应该进行太过激进的改革。但另一方面,正因为是新朝,没有历史包袱,改革阻力反而可能小一些。而且废除贱籍这样的大善政,能迅速赢得民心,巩固统治基础。
利与弊,需要权衡。
她铺开又一份绢帛。
这一次,写的是关于废除贱籍的初步构想。
不是正式的诏书,只是提纲,只是思路。
“一,颁布诏书,宣布自即日起,废除所有贱籍。原贱籍人口,一律转为良民,享有与良民同等权利。”
“二,设立过渡期,三年内,原贱民可继续从事原有职业,但身份已是自由民。三年后,完全放开职业限制。”
“三,鼓励原贱民开垦荒地,朝廷给予种子、农具支持,并减免前三年赋税。”
“四,设立专项基金,用于帮助年老、残疾、无依无靠的原贱民,确保他们基本生活。”
“五,严令禁止任何人以任何形式歧视、压迫原贱民,违者依法严惩。”
一条条写下来,思路逐渐清晰。
但这只是初步构想,要变成可执行的政策,还需要户部、吏部、刑部等各部门详细测算、制定细则。
而且,她预感到,这份诏书一旦颁布,朝中必然掀起轩然大波。
那些世家出身的官员,那些家中蓄养大量贱民奴婢的贵族,那些思想保守、认为“贵贱有序”是天道的老臣……都会跳出来反对。
她需要盟友。
需要足够多的、支持改革的盟友。
寒门官员会是天然盟友,因为他们自己就是制度不公的受害者。年轻官员可能更容易接受新思想。还有那些在地方上亲眼见过贱民苦难的务实派官员……
她需要把他们组织起来,形成一股力量,对抗保守势力。
这不容易。
但必须做。
因为如果不改革,不大胆破除旧弊,新朝就会很快重蹈前朝覆辙,就会在旧有的泥潭里越陷越深,最终也会被新的力量推翻。
她不想那样。
她要建立一个不一样的王朝。
一个更公平、更有活力、更能长久的大胤。
写完废除贱籍的构想,她的思绪又飘向另一个更激进的想法——
女学。
让女子读书明理,让女子有机会参与社会。
这想法太超前了,超前到她自己都觉得有些惊世骇俗。
历朝历代,女子都是依附于男性的存在。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读书?那是男子的特权。参与社会?那是男子的领域。女子最好的归宿就是相夫教子,就是深居简出,就是安分守己。
但她自己就是女子。
她亲身经历过,女子要在这个世上立足有多难,要获得承认需要付出多少倍的努力。她也亲眼见过,有多少聪慧的女子,因为不能读书,不能施展才华,一生困于闺阁,默默无闻地老去、死去。
这公平吗?
不公平。
但改变这种不公平,比废除贱籍更难。
因为这不是法律问题,不是制度问题,而是根深蒂固的观念问题,是几千年来形成的文化传统问题。
你要面对的,不是几个既得利益者,而是整个社会的惯性,是所有男人、甚至很多女人自己的认知。
太难了。
沈璃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她知道自己不能急。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现在最要紧的是巩固统治,稳定局势。废除贱籍已经是很激进的改革了,女学……可以先放一放,可以先做一些铺垫。
比如,可以鼓励民间兴办女塾,可以让宫中设女官教习宫女读书,可以表彰那些教女有方的家庭……
慢慢来。
潜移默化,水滴石穿。
她重新铺开一份绢帛,开始写关于鼓励兴办女塾的诏书草案。措辞很谨慎,力度很温和,更多是倡导,而不是强制。
“朕闻教化之道,不分男女。女子亦当读书明理,以正家风,以育贤嗣。特旨鼓励民间兴办女塾,教授女子识字、算术、女红、礼仪。凡办女塾有功者,地方官员可酌情表彰……”
写到这里,她停了停,加了一句:
“各州府可设官办女塾一二所,招收官员、士绅之女入学。所需经费,由国库部分资助。”
这是试探。
看看反应如何。
如果反对声浪太大,就暂时收一收。如果还能接受,就慢慢扩大。
写完这份草案,窗外已是日上三竿。
阳光明晃晃地照进来,将殿内照得一片亮堂。远处传来钟声,是宫中的报时钟,已经午时了。
从黎明到现在,她坐在这个位置上,已经整整四个时辰。写了五份诏书草案,批阅了十几份奏章,处理了刑部大牢的突发事件,安排了暗中的调查,筹划了封赏功臣、提拔寒门、废除贱籍、兴办女学等一系列事情。
累。
但还不能休息。
“陛下,”李德全又来了,这次端着一碗参汤,“该用午膳了。御膳房准备了……”
“先放着。”沈璃打断他,“朕还有件事要办。”
她站起身,走到殿侧的一面巨大地图前。
那是大胤的疆域图,用精细的工笔绘制,山川河流,城镇关隘,一一标注。从最北端的冰原,到最南端的海岛,从最西边的沙漠,到最东边的大海,纵横万里,疆域辽阔。
这就是她的江山。
她伸出手,手指轻轻拂过地图表面。
指尖触到的是冰凉的绢帛,但心中涌起的,是沉甸甸的责任。
这三百州郡,五千城池,亿兆黎民,如今都系于她一身。他们的温饱,他们的安危,他们的希望,都要靠她来保障。
这担子太重了。
重得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但她不能放下,不能退缩。
因为她走到今天,不是为了享受权力,而是为了实现抱负,为了改变这个国家,为了让沈家那样的悲剧不再重演,为了让更多人有尊严地活着。
“李德全。”
“老奴在。”
“传旨:从明日起,朕每日辰时在宣政殿听政,接见大臣,处理政务。巳时至午时,批阅奏章。未时至申时,召见特定官员,商议要事。酉时之后……再看情况。”
“陛下,这……会不会太操劳了?”李德全担忧道。
“现在是特殊时期,不能不操劳。”沈璃淡淡地说,“等朝局稳定了,再调整吧。”
“是……”
“还有,”她转身,看向李德全,“从今天起,宫中用度减半。朕的膳食,每日三餐,每餐不超过四菜一汤。宫中妃嫔……虽然现在还没有,但将来若有,也用度从简。省下来的钱,充入国库,用于赈灾、治水、养兵。”
李德全愣住了:“陛下,这……这不合规制啊!天子用度,关乎国体……”
“国体不是靠奢侈撑起来的。”沈璃打断他,“百姓还在饿肚子,边疆将士粮饷不足,江南水患等着救济……这种时候,朕在宫中锦衣玉食,像话吗?”
“可是……”
“就这么定了。”沈璃语气不容置疑,“不仅是朕,所有皇室宗亲,所有王公大臣,都要厉行节俭。你让户部拟个章程,规定各级官员的用度标准,超过标准的,罚俸,严重的革职。”
李德全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劝,只能躬身应道:“老奴遵旨。”
他心里明白,这位新帝,和以往任何一位皇帝都不一样。她不在乎虚礼,不在乎排场,只在乎实效。这也许是好事,也许是坏事,但无论如何,他只能遵从。
沈璃重新坐回御案前。
案上还有堆积如山的奏章,还有无数待决的事务。但她心里反而平静了一些。
因为方向已经明确,道路已经选定。
大赦为了安民,追封为了慰亲,清算为了立威,封赏为了固本,改革为了图强。
一步步来。
稳扎稳打。
她翻开下一份奏章,是江南巡抚的第二封急报。字迹比上一封更加潦草,透着十万火急——水患比预估的更加严重,又有两县被淹,灾民数量激增至四十万。粮仓告急,药材短缺,疫病已有蔓延之势,恳请朝廷火速增援。
沈璃的眉心锁紧。朱笔在指尖顿了顿,随即落下沉稳的批红:“准。着户部再紧急调拨白银三十万两、粮食二十万石、药材一百车,由兵部加派三千兵卒押送,走水路星夜兼程南下。命太医院即刻选派精干太医十人,携带防疫药方及药材随行。江南巡抚务必开仓放粮,设立粥棚、药棚,妥善安置灾民,严防瘟疫扩散及民变。若有失职,定斩不饶。”
批完,她并未立刻合上奏章。目光停留在“疫病已有蔓延之势”那几个字上,心中仿佛压了一块巨石。水患是天灾,但灾后的瘟疫与人祸,往往比天灾更致命。慕容玦在位三年,国库已被挥霍掏空,地方仓廪更是十室九空。这接连调拨的钱粮,已是竭泽而渔。她起身,再次走到那幅巨大的疆域图前,手指点在南方的水系脉络上。治水,兴修水利,是百年大计,但迫在眉睫的,是让百姓活过这个冬天。
窗外的日影又偏移了几分,殿内光线变得柔和,却也显得更加空旷寂寥。她的影子被拉得细长,孤零零地印在金砖上,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而轻轻晃动。这偌大的宣政殿,这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御座,此刻只承载着她一个人的重量。没有可以商量的肱股,没有可以倾诉的至亲,每一个决定带来的如山压力,都只能由她独自承担。
但她没有时间自怜。深吸一口气,将那瞬间涌上的疲惫与孤独压回心底。她走回御案,那里还有堆积如山的奏章等着她——西北军饷的催请,吏部对一批县令任免的争议,工部关于皇陵修缮的预算……每一份都牵扯着无数人的生计与命运,都考验着她的判断与权衡。
朱笔再次提起,蘸满浓墨,在雪白的奏章纸页上勾画、批注。笔锋时而迅疾,果断裁决;时而凝滞,深思熟虑。阳光透过高窗,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也在那身玄色龙袍的金线刺绣上流转着微弱而坚韧的光泽。
她想起父亲书房里那幅泛黄的舆图,小时候她总爱踮脚去够,父亲便将她抱起,指着那些蜿蜒的线条说:“阿璃你看,这就是我们沈家世代守护的山河。”那时只觉得线条有趣,如今自己站在这幅更大的地图前,指尖拂过的每一处,都仿佛能感受到其下百姓的呼吸,土地的脉搏,还有那无声流淌的历史长河。
前路何止漫漫,简直是迷雾重重,遍布荆棘与陷阱。朝堂之上,看似臣服的目光后藏着多少算计与观望;宫墙之外,刚刚平息的战火下又埋着多少未爆的惊雷;千里江山,饥荒、边患、积弊、人心……哪一桩都不是易与之事。退路?从她拿起刀为家族复仇的那一刻起,从她决心走上这条通往权力之巅的险路时,退路就已经被她亲手斩断了。
不能退,也无处可退。
那么,就只能向前。
每一步,都必须走得稳,走得狠,走得清醒。
为了父亲蒙冤不甘而终时未能合上的双眼,为了母亲决绝赴死时留给她的那最后一瞥平静,为了弟弟阿珏在她怀中渐渐冰冷的小小身躯,为了沈家那七十三口一夜之间崩塌陨落的冤魂——那些她至亲的骨血,早已化为她前行路上最深沉的黑夜,也铸成了她心中最坚不可摧的铠甲。
也为了更多。
为了江南水患中挣扎求生的数十万灾民,为了北疆风雪里戍守边疆的将士,为了寒窗苦读却无晋身之阶的士子,为了世代为奴贱籍中那些渴望抬头的眼睛……为了这个饱经创伤、亟待抚慰的国度,为了那些投向这座皇宫、投向“圣武帝”名号的,迷茫中带着细微期盼的目光。
她不仅仅是为复仇而活的女帝,更是受命于天(哪怕这天命是她自己夺来)、承重于社稷的一国之君。她心中有恨,但肩上更有山河之重。
笔尖一顿,在最后一份今日必须处理的奏章末尾,落下了一个有力的“可”字。她搁下笔,指尖因长时间用力而微微发麻。殿内彻底安静下来,远处宫阙的轮廓已渐渐融入暮色之中。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宫殿厚重的墙壁,望向遥远而不可知的未来。
她是沈璃,更是圣武帝。
是大胤三百年来第一个打破常规、以女子之身践祚的帝王。
是旧时代血色黄昏的终结者,也将是——也必须是一段崭新历史艰难的开创者。
这条路,从她坐上龙椅的那一刻起,就只剩下一个方向。
她站起身,玄色袍袖拂过案几,身姿挺拔如松,又如即将出鞘的利剑。
纵使孤身只影,纵使烈火焚心。
这条路,她会走下去。
一直走下去,直到生命的尽头,直到夙愿得偿,直到这片山河在她手中,焕发出不一样的光彩。
殿外,晚风渐起,吹动檐角铜铃,发出清越而孤寂的鸣响,仿佛在为这位孤独的帝王,也为这个刚刚启幕的新时代,奏响一曲苍凉而坚定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