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鸣的肩膀微微颤抖，是呀，没有如果。
他的父母不会回来了。
他的同胞不会回来了。
那个文明，那个时代，那个世界——
都不会回来了。
他已经站在数万年之后了。
“但你们还在。”柳汐月的声音依旧平静，“你们活着，醒来了，这就是那个时代留给未来的火种。”
她顿了顿：“至于修仙——先把身体养好，万年休眠，现在让你们打坐都盘不上腿。”
不知是谁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打破了沉默。
周鸣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但嘴角却扯出一个不太标准的笑容：
“仙尊说得对，我现在的体能……确实盘不上腿。”
这一次，笑声大了一些，也多了一些。
万年的时光，沉沉地压在肩上，终于在这一刻，被几声笑，卸下了一点点重量。
陈启航站在人群中，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见过太多离别。
也见过太多没有如果。
他上前一步，对着柳汐月微微鞠了一躬：“仙尊，我们应该如何做？”
柳汐月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示意了一下范闲！
徒弟不用白不用。
范闲立刻心领神会，清了清嗓子，“这个问题我来回答！各位大佬！师尊的意思是——其实你们有两个选择！”
大厅里安静了一下。
“选择？”陈启航微微皱眉。
“对，选择。”范闲点头，“你们那个时代的火种计划，不是有两只吗？
一支，留在地球，等辐射降到安全阈值，唤醒休眠者，重建文明。
另一支，乘方舟离开，前往星际深处，寻找新的家园。”
陈启航愣了一下，然后缓缓点头，声音有些发涩：
“……是，确实有两个分支，而留下的我们，系统判定出地球辐射浓度仍未降至安全阈值，便启动了‘延迟唤醒’协议。”
“然后一延迟就延迟了数万年。”范闲小声嘀咕，瞥了眼装乖的系统。
“不是小统的错！”系统立刻跳了出来！
“小统是按照设定执行的！设定就是“待辐射浓度降至阈值以下自动启动唤醒程序”！但数万年了浓度都没达标，小统也很着急！”
“小统不背锅！小统委屈！????”
范闲无视它，继续说道：“师尊的意思是——你们可以选择，留在地球，参与这个世界的重建；
或者离开去星际，看看他们是否成功了，是否找到了适合人类的新家园。”
大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这一次的安静，带着另一种复杂的情绪。
离开？
这个词汇，在数万年前，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他们告别亲人，告别熟悉的一切，把自己装进冰冷的休眠舱，把全部信念押在一个遥远的、不确定的未来。
而现在，有人告诉他们：
你们可以选择，不是必须走，也不是只能留，是——你们自己选。
可以留下来——
这里有陆地，有海洋，有阳光，有正在生长的文明。
他们可以亲眼看着这座学堂落成，亲手把那些尘封万年的知识，一页页翻译成这个时代能听懂的语言。
也可以选择离开——
去追那批先行的方舟，去看看银河系悬臂深处是否有蓝色的光点，去把人类文明的火种播撒到更远的星辰之间。
但……
地球是家呀！
谁不想要家？
但数光年外的宜居星系，新的星球，新的文明。
那是他们最初的梦想。
即使迟到了数万年，它依然是梦想。
柳汐月没有催促，安静地等待着。
张启明与几位看起来资历较深的科学家交换了几个眼神，转向柳汐月，郑重道：
“仙尊，此事关乎一百三十七人的未来，我们需要时间商议，而且……这个世界需要改变，我们先帮忙。”
柳汐月点了点头，“可以，先看看这个世界再做决定不迟，这个世界，确实需要你们。”
他们走出神庙时，看到的是满是星星的夜空。
多少年了？没看到星星了！
她站在不远处，抬起手，掌心朝上，轻轻一托。
那座银灰色的巨大建筑——承载了人类文明最后火种的神庙，连同它下方深扎万年的基座，缓缓从地面上“浮”起来。
空间扭曲，如同水面泛起的涟漪。
神庙在涟漪中逐渐缩小，缩小，再缩小——
最后化作一粒银色的微光，落入柳汐月摊开的掌心。
冰面上，数道目光齐刷刷追随那粒微光。
没有人说话。
任何语言在这种景象面前都是苍白的。
张启明终于理解，为什么系统在信息包中用了“至高存在”这个词。
不是比喻。
是陈述事实。
——·——
然后，范闲看见了。
神庙被收走后，地面裸露出巨大的凹坑，深不见底，边缘整齐得像用刀切开的蛋糕。
而在那凹坑的最深处——
银灰色的流线型外壳，在夕阳余晖下折射出幽暗的光。
那是……一艘船。
不，不是船。
是飞船。
范闲的眼睛瞬间瞪成了两个铜铃。
“卧——”
他硬生生把后面那个字咽了回去，但整个人已经不受控制地往前窜了两步：
“哇……哇……哇！！好帅！！！！！”
那是一艘真正的，科技时代巅峰文明的宇宙飞船。
流线型的舰身，银白色的合金外壳，尾端收拢的引擎喷口。
即使在沉睡中，也保持着随时可以冲向星海的姿态。
它在这里和那些等待唤醒的火种一起。
等待着某一天，有人带着它去星辰大海！
范闲的眼珠子都快贴上去了。
宇宙飞船啊！！！
谁不想看宇宙飞船啊！！！
他小时候在澹州，躺在屋顶上看星星，脑子里全他妈是这玩意儿！！！
呸呸呸，他是师尊的乖徒弟，要文明！
“师尊师尊师尊——”他回头，声音都在发飘，“我能摸一下吗？就一下！用小拇指！”
柳汐月瞥了他一眼，然后抬手，那艘银灰色的、流线型的、范闲连小拇指都还没碰到的星际方舟——
化作第二道光点，没入她的掌心。
范闲：“……”
范闲：“………………”
范闲：“呜。”
五竹站在他旁边，想了想，友情赞助一块帕子。
范闲没接。
哼！他需要的是这个吗？
师尊给的还差不多！
他盯着师尊那截宽大的袖口——那里面刚刚装走了他人生中第一次亲眼见到的、触手可及的宇宙飞船——表情悲痛欲绝。
“师尊……”他的声音像被掏空了灵魂，“就不能让我多看一眼吗……就一眼……还有，师尊，您空间里到底能装多少东西？”
柳汐月认真想了想，直接跳过第一问题：“你想象不到的大！”
范闲：“……”
好的，他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