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喜宴血色(1 / 2)

两百多人的队伍,像一股缓慢移动的泥石流,在湘南丘陵间艰难跋涉。人数急剧膨胀带来的压力是显而易见的:食物消耗飞快,饮用水源紧张,行进速度被老弱拖慢,宿营地的寻找也越来越困难。朱琳、刘军、陈乾、秦川这几个核心成员,几乎时刻紧绷着神经,既要规划路线、寻找补给,又要维持内部秩序、安抚人心,还要提防可能来自任何方向的危险——溃兵、土匪、乃至饥饿的流民团伙。

离开长沙外围已有数日,沿途村镇要么十室九空,要么对这样庞大的难民队伍充满警惕,紧闭门户。他们携带的粮食(来自黑风寨的有限缴获和沿途勉强购买或采集的)眼见着又要见底。

这天下午,队伍前方出现了一个规模尚可的村庄,依山傍水,炊烟袅袅,在一片荒凉中显得尤为可贵。更让人心动的是,村口居然还开着一个小小的集市,虽然冷清,但总归有人气。

“必须补充粮食了。”朱琳看着身后一张张疲惫而饥饿的面孔,下了决心。她让刘军和秦川带人在村外一处河滩空地暂时休息,严加警戒。自己则带着陈乾和两个机灵些的半大孩子,打算进村交涉购买。

一进村,他们就感受到了异样的目光。村民们看着他们这一行虽然衣衫还算整齐(比起最开始的乞丐装),但明显是逃难者打扮的人,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和疏离,纷纷避让或关门。打听了一圈,村里有存粮且可能愿意出售的,只有村东头最大的宅院——黄老爷家。

黄家宅院青砖黑瓦,高墙大院,门楣上还残留着褪色的彩绘,在这穷乡僻壤显得格外气派,也格外扎眼。

朱琳叩响门环。半晌,一个穿着绸衫、留着山羊胡、眼睛滴溜转的管家模样的人开了条门缝,上下打量着他们。

“我们是过路的,想向黄老爷买些粮食。”朱琳开门见山,语气平和。

管家又打量了他们几眼,尤其是朱琳,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才慢吞吞地说:“等着,我去禀报老爷。”

不一会儿,管家回来,将门打开了些:“进来吧,老爷在花厅。”

朱琳让陈乾三人在门外等候,自己走了进去。宅院内果然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宽敞,庭院深深,只是透着一股陈腐和压抑的气息。花厅里,一个穿着暗红色团花绸褂、脑满肠肥、约莫五十多岁的老者正端着茶杯,正是黄老爷。他看见朱琳进来,小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艳和不易察觉的贪婪。

“听说你们要买粮?”黄老爷放下茶杯,靠在太师椅上,拖着长音,“要多少啊?”

“我们人多,两百多口,至少需要支撑三五日的口粮。”朱琳回答。

“嚯!两百多人!”黄老爷挑了挑眉,手指敲着扶手,“口气不小。钱,带够了吗?”他的目光在朱琳身上逡巡,尤其在腰间和包袱上停留。

朱琳从怀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从黑风寨缴获的、成色不一的银元和一些散碎银两、铜钱。“这些,够买多少?”

黄老爷瞥了一眼钱,又看了看朱琳沉静的脸,忽然笑了,脸上的肥肉堆起:“好说,好说。姑娘爽快。不过……你要的数目不小,我家仓里的存粮怕是也不够。这样,我立刻派人去县城铺子里调拨一些,晚上就能运回来。姑娘你看……晚上再来取,如何?”

朱琳微微蹙眉。晚上交易,多有不便。但眼下粮食告急,这黄老爷看起来是本地最大的地主,或许真有门路。她略一沉吟,想到队伍就在村外不远,小心些应该无妨。

“可以。但必须足额足量,价格公道。”

“放心!我黄某人在这一带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做生意最讲信用!”黄老爷拍着胸脯保证,笑得见牙不见眼,“晚上,还是这里,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朱琳点点头,不再多言,收起钱袋,告辞离开。

看着朱琳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黄老爷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兴奋。他招招手,管家莫老头立刻凑了上来。

“老爷?”

“看见了吗?多水灵的姑娘!比老子以前弄的那些村姑强了不知多少倍!”黄老爷舔了舔嘴唇,“去,立刻骑快马进城,通知世金,让他马上带人回来!就说他爹有喜事!”

莫管家一愣:“老爷,那粮食……”

“粮食?”黄老爷嗤笑一声,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莫管家,“你是不是老糊涂了?老子什么时候答应真给她粮食了?快去!告诉世金,多带几条枪!这姑娘看着不像普通逃难的,怕是有点扎手。”

莫管家恍然大悟,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是,老爷高明!小的这就去!”说罢,一溜小跑出去了。

黄老爷背着手在花厅里踱了两步,越想越得意,高声吩咐:“来人!把红灯笼挂起来!各屋都收拾收拾,贴点喜字!老爷我今晚要成亲,纳第七房姨太太!”

下人们面面相觑,但不敢多问,连忙照办。很快,黄家大院内外就挂起了刺眼的红灯笼,贴上了歪歪扭扭的喜字,一派诡异的“喜庆”气氛。村里有看见的百姓,都纷纷摇头叹气,躲回屋里,低声咒骂这黄扒皮又造孽,却无人敢声张,更无人会去提醒村外那群陌生的逃难者。

村外河滩,朱琳将情况告知了刘军、秦川等人。大家虽然对晚上交易有些顾虑,但想到即将有粮食,还是松了口气。刘军带人找了村里两间废弃的破屋,又搭起了一些简易窝棚,勉强将两百多人安顿下来。孩子们饿得没力气吵闹,大人们也疲惫不堪,营地很快安静下来,只有对夜晚那批“救命粮”的期盼,在默默支撑着他们。

朱琳总觉得那黄老爷的眼神和笑容有些不对劲,但具体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她本想找村里人打听一下黄家底细,可村民们要么避之不及,要么一问三不知。长期的逃亡和警惕,让她心中那根弦始终绷着。

时间一点点推移到傍晚。黄家大院的红灯笼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醒目,甚至有些瘆人。

七点左右,天色尚未全黑,村口传来一阵马蹄声和嘈杂的人声。只见一个穿着笔挺但略显土气的灰色制服、腰间挎着驳壳枪、约莫三十岁左右的男子,骑着马,带着十几个同样穿着制服、扛着汉阳造步枪的团丁,浩浩荡荡开进了村,直奔黄家大院。为首那男子,正是黄老爷在县城保安团当连长的儿子,黄世金。

“爹!我回来了!”黄世金跳下马,看到满院子的红灯笼,也是一愣,随即笑道,“哟,爹,真给您道喜了!莫管家只说有喜事,没想到是爹您要续弦啊!哪家的姑娘这么有福气?”

黄老爷已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暗红色绸缎长袍,戴着瓜皮小帽,帽檐还插了朵可笑的红花,闻言得意地捋了捋胡子:“世金啊,这次这个,可是个极品!晚上你就知道了。人都带来了?”

“带来了,都是信得过的兄弟,家伙也带齐了。”黄世金拍了拍腰间的枪。

“好!等会儿那姑娘来了,你带人给我看住她手下那些人,特别是跟着她的那几个小子。那姑娘……爹亲自‘请’她入洞房!”黄老爷眼中淫光闪烁。

“爹放心,包在儿子身上!”黄世金狞笑着应道。

天色完全黑透。朱琳看看怀表,差不多到了约定的时辰。她让刘军点了二十个青壮男子,带着钱,跟她一起去黄家。秦川、陈乾则带着其余青壮,在营地加强戒备,以防不测。

来到黄家大院门口,只见大门敞开,里面灯火通明,红灯笼高挂,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莫管家早就等在门口,满脸堆笑:“朱姑娘来了?快请进,老爷等候多时了!粮食已经运到后院仓房了,老爷请您进去过目呢。”

朱琳点点头,迈步就要进去。刘军等人想跟上,却被门内闪出的几个黄家伙计拦住。

“哎哎,各位兄弟,仓房重地,人多眼杂,老爷只请朱姑娘一人进去点验。各位就在门房喝口茶,稍等片刻。”莫管家赔着笑脸,眼神却不容置疑。

刘军眉头一皱,看向朱琳。朱琳对他微微摇头,示意他少安毋躁。她倒要看看,这黄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刘军,你们在外面等我。”朱琳平静地说完,独自跟着莫管家走进了深宅大院。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正厅。只见黄老爷穿着那身可笑的新郎官袍子,端坐在主位上,旁边还站着那个穿着保安团制服的黄世金,以及七八个持枪的团丁,枪口虽然垂着,但眼神都虎视眈眈。

厅里哪有什么粮食?只有一桌酒菜,和满屋刺眼的红色。

朱琳的心彻底沉了下去,脸上却不动声色:“黄老爷,粮食呢?”

黄老爷哈哈大笑,站起身,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朱琳:“粮食?美人儿,从你踏进这个门,你就是我黄家最大的‘粮食’了!老爷我看上你了,今晚就给我当七姨太!吃香的喝辣的,不比你们逃难强?”

黄世金也在一旁帮腔:“姑娘,我爹看上你是你的福气!在这地界,我黄家说一不二!乖乖从了,大家脸上都好看。”

几个团丁上前一步,步枪有意无意地抬起。

朱琳眼中寒光一闪,知道今天不能善了。她迅速判断形势:厅内连黄家父子有近十人,都有枪。硬拼极为不利。必须先稳住他们。

她忽然低下头,声音似乎带着一丝慌乱和屈辱:“你们……你们怎么能这样……强抢民女……”

看到朱琳这副“柔弱”模样,黄老爷父子更加得意,以为这女人被吓住了。黄老爷搓着手走上前:“美人儿别怕,老爷我会疼你的!来人啊,带新娘子去后面梳妆打扮!吉时已到,准备拜堂!”

两个粗壮的婆子应声上前,就要来拉朱琳。

朱琳顺从地被她们扶着,往外走去,经过刘军可能在的方位时,她稍稍提高声音,用清晰的语调说道:“刘军,你先带人回去,告诉秦川、陈乾,按我们之前说好的‘备用方案’准备。这里……我来应付。”

她这话是说给外面的刘军听,更是说给黄家父子听,暗示外面有接应,让他们有所顾忌,同时也传递了信息。

厅外的刘军隐约听到朱琳的话,心中一凛。“备用方案”是他们私下约定,万一出现最坏情况,需要武力营救时的暗号。他立刻明白,朱琳被困,情况危急!

他强压住冲进去的冲动,对身边几个同伴使了个眼色,迅速退出门房,假装离去,实则飞快跑回营地报信。

厅内,黄家父子听到朱琳的话,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黄世金不屑道:“爹,听见没?还‘备用方案’,吓唬谁呢?就外面那几十个叫花子,我手下弟兄一梭子就能摆平!”

黄老爷也放心了,挥手让人押着朱琳去“梳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