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英国人签订的长期铁矿石供应合同,如同为朱琳正在构建的工业心脏注入了一股稳定而强劲的血液。技术学校那间日夜灯火通明的机床车间里,钢铁的切削声变得愈发连贯而自信。德国技师冯迪斯等人,从最初的震撼与疑虑,逐渐转变为全身心的投入。他们惊叹于这些“美国机床”的卓越性能,更折服于朱琳所提供的、近乎奢侈的实践机会和对技术毫无保留的追求。在华人翻译的桥梁作用下,严谨的德式工艺标准与华人学徒的刻苦专注紧密结合,第一批能够独立操作机床、完成简单零件加工的技工正在快速成型。
朱琳对外宣称的“卡车零部件自制”计划稳步推进,一些非关键的替换零件已经开始在车间内试制成功,这极大地鼓舞了士气,也让外界对她大力投入技术教育的“务实”理由深信不疑。然而,暗地里,更复杂的图纸和加工工艺的传授,已在朱琳的授意下悄然展开,为未来可能的需求埋下伏笔。
工业的基石在钢铁的锻打声中夯实,而战略资源的棋局,朱琳也落下了更为精妙的一子。
她通过乔伊斯和费尔斯的渠道,与美国在智利运营的最大铜矿取得了联系。表面上的合作条款清晰:朱琳提供一种“更环保、更高效”的烟道粉尘处理技术,帮助美方减少污染排放(这符合当时美国国内逐渐兴起的环保思潮,尤其在海外矿场形象管理上),而作为回报,朱琳有权从处理后的粉尘中提取某些“无用”的伴生成分。
美国人的注意力完全被合同中的另一项内容所吸引——朱琳同意以优惠价格长期供应其铜矿产出的一部分高品质镍(用于耐热合金),这正是美国工业,尤其是新兴的航空和军工领域所急需的。至于那些从烟囱灰里提取的、被称为“铼”的微量灰色粉末,在当时的美国工业界认知中,几乎毫无价值,其物理化学性质尚未被充分认识,更谈不上应用。负责谈判的美国经理甚至好奇地问了一句,为何对这些“废料”感兴趣。
朱琳早已准备好答案,她露出一个略带理想主义色彩的笑容:“我们东方哲学讲究人与自然和谐。处理这些粉尘,让天空更蓝,是我们的责任。提取出来的东西,或许现在没用,但未来科技发展,谁又知道呢?就当是为环境保护尽一份力,也为未来留一点可能性吧。”
这个回答既符合她展现出的“有远见实业家”形象,又显得无伤大雅。美国人耸耸肩,不再深究。一份看似双赢(美国人得了环保名声和稳定的镍供应,朱琳得了“废料”处理权和一点点象征性费用)的合同顺利签署。
合同生效后,早已准备就绪的小翠,带着她手下那支已经扩充到三十多人、以李燕(如今已能独当一面)为骨干的提炼小组,迅速进驻美方铜矿的尾气处理区。她们架起经过朱琳指点、由技术学校车间协助制造的简易焙烧和萃取设备,开始日以继夜地从那些富含稀有金属的烟尘中,秘密提取着价比黄金的铼。这项工作繁琐而需要耐心,但对深知其未来价值的小翠团队而言,每一克灰色粉末的获得,都意义非凡。历史的窗口期正在她们手中被悄然把握。
镍、钴、钼……朱琳的清单上,一种又一种对于未来高端合金、特种钢材乃至航空航天至关重要的战略资源被标记。智利并非传统镍钴富集区,已知矿点品位不高,开采成本大,在当时的国际矿业巨头眼中并无吸引力。但这恰恰给了朱琳机会。
她再次动用了与门萨多及其继任者们建立的良好关系。此时的她,已是智利北部名副其实的“投资明星”和“就业保障”,深受地方政府青睐。当她提出希望勘探并开采几处已知的低品位镍钴矿点时,当地官员几乎是一路绿灯。手续迅速办妥,开采权以极优惠的条件到手。
这一次,朱琳没有直接从系统兑换设备。她通过费尔斯和德国方面的渠道,正大光明地订购了一套适用于中小型、贫矿开采的德国产采矿和初选设备。这样做,既符合商业逻辑,掩人耳目,也能进一步将德国技术力量与自己的产业捆绑。一批经验丰富的矿工和技术人员被抽调出来,奔赴新的矿点。沉寂的沿海矿区很快响起了机械的轰鸣,虽然初期产量有限,成本较高,但对朱琳而言,建立起稳定、可控的稀有金属原料供应链,其战略意义远高于眼前的盈亏。
资源布局的同时,人才引进的步伐也在加快。朱琳深知,技术可以引进,设备可以购买,但真正能将这一切转化为长远力量的,是拥有现代知识结构和爱国情怀的人才。她给刚刚结束蜜月旅行的穆勒船长发去电报,提出了新的要求:这次,不仅仅需要吃苦耐劳的劳工,更需要“头脑聪明、有知识基础”的年轻人,尤其是学生。
她再次派出了值得信赖的秦氏,这位沉稳干练的中年妇女已是第二次肩负回国招揽人才的重任。当“希望之星”号及其姊妹轮先后在天津、武汉等港口停靠时,消息早已在渴望出路的青年学子中传开。秦氏没有停留在码头,她径直前往北平,拜访了几所着名大学的教授和校长。
起初,教授们对这位突然到访、声称要带学生去万里之外的智利铜矿的妇人充满疑虑,甚至联想到不堪的“猪仔”贸易。秦氏不慌不忙,出示了早已准备好的、国内外关于朱琳及其智利矿业的新闻报道(其中不乏乔伊斯等人运作的正面宣传),详细说明了矿区已建立技术学校、急需数理、工科乃至有一定文化基础青年参与建设的情况。她强调,这并非简单的出卖劳力,而是提供学习先进技术、参与现代工业建设的机会,且待遇和保障远非国内可比。
“各位先生,我们东家朱琳女士常说,国之将来,在于少年,在于实学。她在海外筚路蓝缕,创下一片基业,心心念念的,还是能为国家多储备一些人才,多积累一些真本事。” 秦氏的话语朴实却有力。
教授们仔细审视材料,相互讨论。他们中有人听说过智利那个独特的华人矿场,对朱琳这个传奇女性也有所耳闻。最终,疑虑被机遇和秦氏展现出的诚意所打消。一批家境清寒但学业优秀、思想活跃、对外部世界充满好奇的年轻大学生(约三十人),在师长的鼓励与叮嘱下,告别校园与亲人,怀着复杂的憧憬与抱负,登上了前往南美的轮船。
海上航行漫长而艰苦。旅途劳顿加上气候不适,秦氏不幸染上重感冒,高烧不退。同船旅客中,恰有一位老中医,是陪伴儿子前往智利谋生的。得知情况后,老人不顾年迈,悉心为秦氏诊脉开方,用随身携带的草药煎煮。几剂汤药下去,秦氏的病情竟神奇地好转。这段插曲,让同船的学子们对那位未曾谋面的朱琳女士麾下人员的互助精神,有了更深的感触。
当这支承载着新希望的知识分子队伍终于抵达智利时,朱琳的产业已经准备好了接纳他们的土壤。技术学校再次扩建,新的机床车间里,更多来自系统兑换(借口仍是“美国最新设备”)、性能更为优异的刨床、铣床、大型钻床等设备已经安装调试完毕,闪烁着冷冽的金属光泽。这些来自八十年代技术水平的机器,将是这些大学生们将理论转化为实践、接触世界前沿(伪装下)加工技术的平台。
从沿海新矿区运回的第一批初级镍钴产品,没有进入市场流通,而是被朱琳下令秘密储存于加固的专用仓库中。它们与提炼出的铼粉、以及其他通过各种渠道积累的稀有金属一起,构成了她为遥远未来所储备的、无声的战略基石。
秦氏平安归来,带回了三十张年轻而充满求知欲的面孔。朱琳亲自迎接了他们,目光扫过这些略显青涩但眼神明亮的学子,心中充满了欣慰与期待。她知道,真正的星火,正在汇聚。技术工人、知识青年、战略资源、工业设备……一幅更为宏大、也更为艰难的蓝图,正在这片南美沙漠中,缓缓铺开其最初的经纬。每一步都需谨小慎微,每一次布局都暗含深意,但目标从未动摇——为那片风雨飘摇的故土,积蓄哪怕多一分的力量与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