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深处的轰鸣,如同这片工业绿洲不息的脉搏,日夜不休地搏动了二十天又二十小时。那不是简单的运转,而是对精密机械与前沿材料极限的残酷拷问。第一次长试中暴露出的问题——某个轴承的早期磨损、一处油路的轻微渗漏、高温下特定合金的微小形变——都被黄文瀚团队和朱琳一一捕捉、剖析、改进。图纸被再次修订,加工工艺被优化,装配流程变得更加严苛。
改进后的心脏被重新植入试车台。这一次,它面对的将是更加漫长、更加严酷的3000小时耐久性极限测试。3000小时,相当于连续运转超过四个月!这不仅是对发动机可靠性的终极检验,更是对团队毅力、监测体系和后勤保障能力的全面考验。
1925年悄然翻页,1926年的新年钟声在矿区的庆祝活动中敲响。地上,人们欢聚一堂,分享着“启明”轿车带来的成功喜悦,展望新的一年。而在寂静的地下负一层,那台航空发动机的轰鸣声未曾有片刻停歇,它独自沉浸在属于钢铁与火焰的永恒时间中,以稳定的节奏,吞噬着朱琳亲自组织提炼的、品质卓越的航空煤油,将化学能转化为磅礴的机械能。
黄文瀚的团队轮班值守,监控着每一丝参数的波动。程大斌的记录本已经厚重得像块砖头,上面写满了常人无法理解的符号、数据和图表,那是这台发动机生命的全部轨迹。朱琳依然时常出现在这里,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力量与信心的保证。
时间在轰鸣声中流逝,日夜交替在地上演,地下却只有仪表的微光与永恒的动力输出。3000小时,在精密仪表的跳动与工程师们熬红的双眼中,被一寸寸征服。
终于,1926年2月的一个下午,当最后一块仪表指针稳稳归零,预设的3000小时测试程序圆满结束。黄文瀚亲自按下了停车按钮。
“轰……”
那已经成为背景噪音长达数月之久的澎湃轰鸣,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最终归于一片深邃的、几乎令人耳鸣的寂静。只剩下冷却风扇最后的轻响,和管道中流体的滴答声。
成功了。
3000小时极限测试,通过!
短暂的死寂后,地下负一层爆发出了压抑已久的、震耳欲聋的欢呼与掌声!许多人激动地拥抱在一起,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黄文瀚紧紧握着操作台边缘,指节发白,脸上却绽放出如释重负的灿烂笑容。李燕、小翠等人相拥而泣。程大斌放下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看着那台安静下来、却仿佛仍在散发着余温的发动机,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成就感。
朱琳站在观察区,望着眼前激动的人群和那台安静下来的“钢铁心脏”,嘴角终于扬起一抹无比欣慰、无比自豪的弧度。这不仅仅是一台发动机测试成功,这标志着她的团队完全掌握了从设计、材料、加工到测试的完整高端内燃机制造能力,为未来真正的航空器,铸就了一颗坚实可靠的“中国心”。
当晚,朱琳在矿区最大的礼堂,为“启明”航空发动机项目组举办了隆重的庆功宴。美食佳肴,欢声笑语,所有的压力与疲惫在这一刻尽情释放。朱琳亲自为每一位核心成员敬酒,给予最诚挚的感谢与褒奖。
“诸位,今天我们庆祝的,不仅仅是一台机器的成功。”朱琳举杯,声音清越,“我们庆祝的,是我们用双手和智慧,叩开了通向蓝天最核心、也最艰难的一扇门!这颗‘心脏’的每一次搏动,都证明我们不比别人差,甚至能做得更好!但这只是开始。庆功之后,黄文瀚,你们的任务更加艰巨——总结经验,优化设计,完善工艺,开始第二台、第三台发动机的制造!我们要让这颗心脏,跳得更加有力,更加持久,成本更低,直到它能完全满足我们未来的需求!”
“是!老板!”黄文瀚和所有项目成员齐声应诺,眼中燃烧着新的斗志。
庆功宴的喧嚣渐渐散去,矿区重归宁静。地上,车辆厂依旧灯火通明,赶制着“启明”轿车的订单;新的汽车生产线也在规划。技术学校里,流亡至此的德国穆勒教授夫妇,正用他们严谨的学风和渊博的知识,孜孜不倦地教导着新一批渴望知识的华人学生。他们或许永远不知道,自己曾经的学生中,有多少人此刻已经能设计和制造出世界一流水平的航空发动机。他们只是在履行教师的职责,播种知识的种子,而这,恰恰是朱琳最感激的地方——这些跨越国界的知识传递,无声地壮大了她的力量。
夜深人静,朱琳独自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智利沙漠璀璨的星空和矿区点点灯火构成的独特夜景。但她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万里重洋,投向了遥远的东方,那片她灵魂深处永远牵挂的土地——中国。
1926年的中国,军阀混战未息,外患环伺,民众困苦,工业基础几乎为零,天空更是完全向他国战机敞开。一想到那些在故土上空可能耀武扬威的敌机,想到那片土地上人民可能遭受的屈辱与苦难,朱琳平静的眼眸深处,便燃起冰冷而炽烈的火焰。
她轻轻抚摸着冰凉的玻璃,仿佛在触摸着无形的国界线,低声自语,声音虽轻,却带着钢铁般的意志与穿越时空的仇恨:
“等着吧……小鬼子。”
这声低语,不是无力的诅咒,而是胜利者的预告。她手中掌握的,已不仅仅是铜矿、卡车或小汽车,更有了能驱动战鹰、扞卫长空的钢铁心脏。当这颗心脏与她培养的人才、积累的技术、储备的资源一起,有朝一日回归那片东方热土时,必将化为撕裂黑暗、守护黎明的利剑与坚盾。
星空无言,沙漠静默。但一颗名为“复仇”与“守护”的种子,已在智利的深地下,伴随着那台成功通过考验的发动机,悄然萌芽,静待破土而出、鹰击长空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