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级军官病房内,消毒水的气味也掩盖不住战场的硝烟味。因战事不利和过度焦虑而旧疾复发的松井石根,半靠在病床上,脸色蜡黄。他虽然被迫从前线指挥位置退下,但心思从未离开过战场。副官和参谋们小心翼翼地将一份份来自南京前线的战报送到他手中。
他逐字逐句地阅读,眉头越皱越紧。战报上充斥着“敌军抵抗异常顽强”、“火力配置密集且怪异”、“我军每进一步皆需付出重大代价”、“朱琳所部战术灵活,难以捕捉其主力”等字眼。尤其是一份关于昨日(23日)进攻受挫、伤亡惨重的详细报告,让他心头火起。
“朝香宫这个蠢货!”松井石根猛地将战报摔在床单上,牵动病情,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他在干什么?!把帝国最精锐的师团,当成伐木的斧头,去硬砍朱琳用钢筋水泥浇铸的城墙吗?!”
他太了解朱琳了,在上海的数月纠缠,让他深刻体会到这个对手的可怕。她擅长利用地形、工事和精准的火力配系,打一场残酷的消耗战,用空间和鲜血来换取时间,磨损“皇军”的锋芒和士气。朝香宫鸠彦那种凭借优势兵力和火力的正面强攻、急于求成的“武士道”打法,正中朱琳下怀!这简直是把自己最锋利的刀,往对方最坚硬的磨刀石上送!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松井石根强撑着坐直身体,眼中闪过一丝老辣军人的冷静与狠厉,“给朝香宫亲王发报!以我个人的名义,并附上我的判断!”
他口述电文,语气不容置疑:
“亲王阁下:获悉南京战况,忧心如焚。朱琳此人,狡诈如狐,坚韧如磐。其战术核心,在于诱我攻坚,以消耗我有生力量,迟滞我进攻节奏,为其后方转移及国际干涉争取时间。当前正面强攻,正堕其彀中。
建议立即调整部署:
一、暂停大规模步兵波浪式冲锋。 改为以 优势炮兵及航空兵,对已探明之敌坚固据点、疑似指挥所、炮兵阵地、交通枢纽,进行持续、高强度的精确轰炸与炮击,最大限度摧毁其防御体系与作战潜力,疲敝其军心。
二、实施多层次封锁与迂回。 加强兵力向南京两翼运动,特别是长江北岸,尝试寻找渡河点,威胁其侧后,并彻底切断其与江北之联系。对下关码头区域,进行不间断的火力监视与骚扰,阻其人员物资转运。
三、施加强大心理压力。 利用空中撒播传单、广播等手段,重点宣传上海陷落、四行仓库即将不保、南京已成孤城等消息,并暗示破城后之‘严厉处置’,以瓦解守军特别是杂牌部队之抵抗意志。
四、围点打援,制造恐慌。 对南京外围尚未攻克之次要据点,可围而不攻,或攻而不克,诱使守军出城救援,于野战中予以歼灭。
切记,攻克南京非一日之功,亦非纯恃勇力可成。需以‘困’、‘耗’、‘吓’、‘切’之策,结合绝对火力优势,方能在最小代价下,最终碾碎朱琳之抵抗。望亲王明察。松井石根,于病榻。”
这封长电,凝聚了松井石根与朱琳交手数月来的痛苦经验与深刻反思,是一份极其毒辣且有针对性的作战建议。它彻底否定了朝香宫鸠彦的蛮干思路,试图将南京战役拖入更残酷、更考验双方综合实力和意志的全面消耗与心理战轨道。
电报发出,松井石根仿佛耗尽了力气,重新瘫倒在病床上,喘息着望向天花板。他知道,朝香宫鸠彦未必会全盘接受一个“病人”的建议,尤其是涉及亲王颜面。但这份电文至少会像一根刺,扎进朝香宫的决策里。而南京城下的朱琳,很快将感受到,来自敌人方面战术风格的阴险转变——从猛烈的正面锤击,变为毒蛇般的缠绕、窒息与撕咬。
南京的天空,依旧被炮火染红。但战争的形式,正在看不见的层面,悄然发生着更复杂、更险恶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