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口法租界边缘,“大世界”歌舞厅的地下室里,烟雾缭绕。留声机放着软绵绵的上海滩小调,却压不住赌桌上筹码碰撞的脆响和赌徒们压抑的吆喝。
在最里间的VIP包厢,土肥原贤二摘下金丝眼镜,用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他对面坐着的男人四十多岁,穿着考究的藏青色中山装,手指上戴着枚成色极好的翡翠戒指——军统武汉站机要室主任吴守仁。这个三年前因豪赌欠下巨债被特高课抓住把柄的男人,此刻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吴主任,”土肥原将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后的眼睛狭长而冷,“帝国在台儿庄折损了十五万将士,这个账,必须有人还。”
吴守仁喉结滚动:“土肥原先生,机场现在守备森严,高志航那四个人盯得紧,还有西北派来的技术保卫队……”
“所以才需要你。”土肥原打断他,从脚边提起一只沉甸甸的皮箱放在桌上。箱盖打开,黄澄澄的金条在昏黄灯光下晃眼。“这是定金。事成之后,你在瑞士银行的户头会再多五万美金。你女儿在美国治病的费用,帝国也会负责到底。”
吴守仁盯着那些金条,呼吸粗重起来。他想起医院里女儿苍白的脸,想起主治医生说的“需要去美国做手术”,想起自己这些年偷偷变卖家产还赌债的狼狈……
“我要怎么做?”
土肥原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很简单。你是机要室主任,有最高权限的通行证。三天后,带三个人进机场——他们是航空委员会新派来的‘机械专家’,需要对新到的战机做‘适航性检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颗米粒大小、闪着寒光的特种钢螺丝。
“专家们会在检查时,不小心把这些‘小东西’遗落在发动机进气道里。飞机启动时,螺丝被吸进气缸……”他做了个爆炸的手势,“只需要三天,这批新战机就会变成一堆需要大修的废铁。而三天后,帝国空军将发动对武汉的第一波大规模空袭。”
吴守仁脸色发白:“这……这是破坏友军装备!要是查出来……”
“查出来?”土肥原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你是军统的老人,深得戴笠信任。谁会怀疑你?就算怀疑,你有通行记录吗?那三个‘专家’会从人间蒸发。而你,带着金条和女儿去美国,开始新生活。”
沉默在包厢里弥漫。留声机的针头划过唱片末尾,发出单调的嘶啦声。
“好。”吴守仁最终嘶声说,“我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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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武汉机场西侧门岗。
哨兵仔细查验着吴守仁的证件和公文。公文是军统武汉站正式签发的,上面盖着鲜红的大印:“兹有机要室主任吴守仁同志,携航空委员会特派机械专家三人,对新型战机进行适航性检查。各关口请予放行。”
“这三位是……”哨兵打量着吴守仁身后那三个人。他们都穿着空军地勤制服,提着标准的工具箱。领头的是个瘦高个,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斯文;后面两个一胖一瘦,都微微低着头。
“航空委员会的专家,姓王、李、赵。”吴守仁面不改色,“都是留洋回来的高级工程师,戴老板特意请来把关的。”
哨兵又看了看公文,挥手放行:“进去吧。不过提醒一句,西北来的蓝工说了,非维修人员不能碰发动机核心部件。”
“放心,我们懂规矩。”
四人走进机场。正是下午三点,阳光炽烈,停机坪上整齐排列的歼-1战斗机在阳光下反射着银灰色的冷光。远处,高志航正在给新一批学员讲解编队战术,刘粹刚、李桂丹、乐以琴各自带着小组进行训练。
吴守仁按照计划,领着三人沿着停机坪“巡视”。他边走边大声介绍,吸引周围人的注意:“这批歼-1采用了最先进的星型气冷发动机,双排十四缸,功率是日军九六式的两倍以上……”
而在他声音的掩护下,瘦高个特务山本、胖子松井、瘦子小林,借着他身体的遮挡,迅速而隐蔽地将小螺丝投入飞机的进气道。
他们的动作经过专门训练——蹲下身子,假装检查起落架或轮胎,左手扶着机身,右手看似随意地在进气道口一抹,螺丝就滑了进去。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但就在山本蹲下身时,不远处正在给一架飞机做日常检查的老地勤王老栓直起腰擦汗,无意间瞥了一眼。王老栓在机场干了二十多年,修过意大利的菲亚特、美国的霍克、苏联的伊-16,眼睛毒得很。他注意到那人蹲姿有点别扭,腿似乎并不拢,而且起身时下意识并了下脚跟——那是长期接受严格队列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
王老栓皱了皱眉,但没多想。最近机场来了不少新人,也许是哪个部队刚转过来的。
下午五点,“检查”结束。吴守仁领着三人离开机场,整个过程没有引起任何怀疑。
当晚,汉口日租界一间密室里,土肥原听完汇报,满意地点点头:“三十架飞机,很好。明天一早,故障就会爆发。吴守仁那边安排好了吗?”
“已经送上去广州的火车了,明天下午就能到香港。”
“让他永远别再回来。”土肥原淡淡道,“至于你们三个……明天一早照常去机场,按计划从三号门撤离。车会在外面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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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武汉机场。
高志航站在指挥位上,看着新学员们兴奋地走向分配给他们的战机。这些年轻人大多是航校刚毕业的学生,能第一批驾驶歼-1这样的先进战机,个个摩拳擦掌。
“启动准备!”
第一批五架战机顺利点火,发动机的轰鸣如同雄狮苏醒。
第六架战机,学员张小虎按下启动按钮。螺旋桨开始转动,一圈、两圈、三圈——
突然,发动机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紧接着冒出滚滚黑烟!
“停车!快停车!”高志航大吼。
张小虎慌忙切断电源,但已经晚了。黑烟从发动机罩的缝隙里不断涌出。
几乎同时,第七架、第八架……西停机坪上接连有十架战机出现同样故障!
“所有出问题的飞机,都是昨晚停在西区露天机位的!”刘粹刚快速清点后,脸色铁青,“机库里的飞机一切正常!”
李桂丹已经冲向塔台:“通知所有战机停飞!全面检查!”
乐以琴则奔向维修厂:“我去请蓝工!”
整个机场乱成一团。学员们惊慌失措地从座舱里爬出来,地勤人员围着冒烟的发动机束手无策。
蓝宇带着维修团队赶到时,现场已经聚集了上百人。这位1932年从美国麻省理工学院学成归国、放弃国外高薪选择效力西北抗日救国军的首席机械师,此刻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蹲在第一架出问题的歼-1前,没有急着用工具,而是伸手轻轻拨动螺旋桨。
咔哒。咔哒。
清晰的金属撞击声从发动机内部传出。
“拆进气道盖板。”蓝宇声音冰冷。
助手迅速拆开盖板。蓝宇接过强光手电照进去,在进气道第一个弯折处,一颗米粒大小的螺丝卡在那里,闪着寒光。手电光再往深处探,可以看到气缸区域有金属碎片反光。
“人为破坏。”蓝宇直起身,扫视在场所有人,“有人往进气道里丢了硬物。发动机启动时,螺丝被吸进气缸,打坏了活塞和连杆。”
他接过助手递来的长柄磁吸棒,伸进进气道。随着轻微的“叮”声,那颗螺丝被吸了出来。紧接着,磁吸棒头上粘着几片细小的断裂金属——是连杆碎片。
现场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这不是意外,是蓄意破坏!
就在这时,王老栓挤过人群,声音发颤:“蓝工……我、我昨天下午好像看到……”
他把昨天看到的那个“腿并不拢、起身时下意识并脚跟”的细节说了一遍。
“罗圈腿?”高志航眼神骤寒,“长期跪坐、骑马训练形成的特征……日本人!”
“查!查昨天所有进出记录!”刘粹刚已经冲向警卫室。
记录很快调出:昨天下午,只有吴守仁带过三个“航空委员会专家”进入机场,理由是新战机适航性检查。
“吴守仁人呢?”李桂丹喝问。
“今天没来,说是老母亲病重,请假回老家了。”
“老家?他老家在湖南,现在湖南大半沦陷,他回得去吗?!”乐以琴一拳砸在桌上,“追!通知各关卡,拦截吴守仁!”
然而已经晚了。吴守仁在昨天傍晚就带着全家登上了去广州的火车,此刻早已出了湖北地界。
不过那三个特务没走成——按照计划,他们今天一早应该以“检查完毕”为由离开机场,从三号门撤离。
上午八点,山本、松井、小林三人提着工具箱,神色自然地走向三号门。但今天的守卫格外严格,不仅增加了哨兵,每个人都要接受搜身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