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在……紧张和害羞?因为这一碗看起来并不完美的姜茶?
林溪忽然间全明白了。这个能在复杂数据迷宫中游刃有余、与精妙仪器相伴无间的天才,在充斥着油盐酱醋、需要手感与经验的厨房里,或许笨拙得像个刚刚启蒙的学徒。这碗颜色深沉、姜片粗犷、味道可能也一言难尽的姜茶,恐怕已经是他调动了所有严谨和耐心,所能呈现出的、最极致的成果了。这里面倾注的,不是厨艺,是心意。
她什么都没有问,没有流露出丝毫的迟疑或挑剔,双手稳稳地捧着那碗灼热而笨拙的关怀,低下头,轻轻对着碗沿吹了吹气,然后,像是品尝什么琼浆玉液般,鼓起勇气喝下了一大口。
一股极其辛辣、霸道、几乎要冲破天灵盖的姜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沿着喉咙一路灼烧下去,红糖的甜味被这强烈的辣意完全压制,只在最后才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些许焦苦的回甘。味道实在称不上美妙,甚至可以说,是她喝过的……最难喝的姜茶之一。
但林溪却觉得,胸腔里仿佛被点燃了一簇温暖的火苗,那火苗迅速蔓延,将四肢百骸都烘烤得暖洋洋、软融融的。这暖意,并非仅仅来自于姜茶本身的物理热量,更源于眼前这个人为她如临大敌、为她闯入全然陌生的领域、为她展现出与平日理性冷静形象截然不同的、笨拙却无比真诚一面的所有举动。
她抬起头,对上他依旧带着紧张探寻的目光,眼睛弯成了两弯清澈的月牙,脸上绽开一个无比明亮、发自内心、毫无保留的笑容,由衷地、清晰地告诉他:“很好喝,真的。谢谢您,顾夜。”
她清晰地、郑重地叫了他的全名。
顾夜紧绷的下颌线,在她灿烂笑容和肯定话语落下的瞬间,以肉眼可见的幅度松弛了下来。他似乎几不可闻地、轻轻吁出了一口一直提着的气,目光从她脸上微微移开,转向旁边的墙壁,显得有些不太自然,只是那耳根的红晕,非但没有消退,反而像滴入清水的墨汁,迅速蔓延开来,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红。他低低地、几乎含在喉咙里应了一声:“嗯。” 算是回应,声音比平时哑了几分。
客厅里,其他或坐或站的团队成员,早已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有人互相交换着心照不宣的偷笑,有人眼神里流露出羡慕,也有人目光复杂。张瑞站在不远处的柜台边,手里无意识地反复捏着一支圆珠笔,笔帽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看着林溪捧着那碗卖相堪忧的姜茶,却喝得一脸满足、仿佛品尝着世间最美味的珍馐的样子,眼神黯淡了一下,最终默默地转过身,背对着客厅,继续对着平板电脑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只是动作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林溪小口小口地,极其珍惜地将那一碗辛辣、灼热却满载心意的姜茶全部喝完,感觉从胃里到心里,都像是被初夏最和煦的阳光彻底晒透,暖得发胀,甜得发烫。窗外,雨声不知何时已渐渐停歇,只剩下屋檐断断续续的滴水声,敲打在夜晚的寂静里。而屋内,一种无声的、暖融融的、饱胀的情愫,在那浓郁而独特的姜茶气息中,静静流淌、弥漫,将两人温柔地包裹。
然而,当林溪将喝得一滴不剩的空碗递还给顾夜,指尖在交接的瞬间不可避免地擦过他端着碗底的手指时,她心里猛地“咯噔”一下——他指尖的温度异常的高,甚至带着一种不正常的、湿漉漉的潮热,完全不像仅仅是捧着热碗该有的温度。
她下意识地抬起眼,更加仔细地观察他。这才注意到,尽管他换了干爽的衣服,但脸色似乎比平日里更加缺乏血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眼底也沉积着一片难以完全掩饰的、深重的倦怠。那倦意,不仅仅源于刚才在风雨中的奔波和在厨房的短暂忙碌,更像是一种从身体内部透出来的、持续的消耗。
他刚才在那样冰冷彻骨的雨幕中来去,真的只是简单的淋湿吗?那碗倾注了他笨拙心意的姜茶,成功驱散了她可能感染的寒意,但他自己的身体,是否正在默默承受着什么她所不知道的、更沉重的负担?那手腕上神秘的胶布,指根细微的红点,肩胛下若隐若现的暗影,以及此刻异常潮热的指尖和深不见底的疲惫……这些零碎的、看似不相关的线索,在她心中不由自主地拼凑、叠加,指向一个让她隐隐不安、却又不敢深想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