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拿的奖越来越多,家里的奖状都摞成山了。”爷爷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可林溪丫头,你有没有发现,小夜笑得越来越少了?那些奖啊,好像不是奖,是债,是压在他肩上的担子,越来越沉。”
风吹过光秃的枝桠,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林溪靠在树上,觉得树干传来的寒意,正一点点渗进她的后背。
接着,爷爷提到了那件事,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小心翼翼的凝重:“小夜手上总戴着的那个东西,你见过的吧?”
林溪的呼吸一滞:“……嗯。”
“那不是表。”爷爷说得异常缓慢,每个字都像斟酌过,“是监测他身体一些指标的……设备。具体是什么,他不肯细说,怕我们担心,总说没事。可我知道,没那么简单。”老人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满是无力与心疼,“这孩子,什么都自己扛。不舒服不说,难过不讲,因为他觉得说出来也没用,反而让在乎他的人跟着担心。他总想着要足够强,足够好,才能不成为任何人的……负担。”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重重砸在林溪心上。
一瞬间,许多画面闪回:顾夜熬夜后苍白的脸色,他偶尔揉按太阳穴时微蹙的眉头,他对手腕上那个设备下意识的遮掩,以及他在面对重大选择时那种超乎寻常的焦虑和撕裂感……原来不止是前途、家庭、感情的权衡,还有一份关于生命本身的、隐秘的倒计时压力,一直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他爸妈对他期望很高,觉得他该去最好的地方,做最了不起的事。”爷爷继续说着,语气复杂,“这想法没错,可有时候,话可能说得急了,方式也不太对。小夜就都默默受了,然后更拼命。他好像钻进了一个死胡同,觉得必须‘最好’,才能对得起所有人的期待。”
一段漫长的叙述后,电话两端都安静了片刻。只有电流细微的嗡鸣,和远处隐约的城市背景音。
“林溪丫头,”爷爷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最初的温和,却更加郑重,“爷爷说这些,不是要替小夜说什么好话,也不是想让你体谅他。你们年轻人的事,有你们的道理和难处,爷爷不懂,也不该插手。”
他顿了顿,仿佛在寻找最恰当的措辞:“爷爷只是觉得,你是个好孩子,真心对小夜好。小夜那孩子,他心里也在乎你,看重你。只是他肩上扛的东西,心里装的事,太沉、太乱了。有时候他自己都转不过来,不知道该怎么放,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这时,爷爷话锋轻轻一转,语气平静却意有所指:“小夜他妈妈,前阵子是不是去找过你?”
林溪屏住呼吸。
没等她回答,爷爷便接着说下去,声音里带着了然与淡淡的无奈:“她那个人,能力强,眼光高,一辈子要强。对孩子,她是真心盼着他好。但有时候方式……可能有点急,有点只顾着往前看,忽略了孩子心里真正的感受,也忽略了别人的感受。”
老人的话语里没有指责,只有一种历经世事的通透理解:“她说的话,你听了,觉得有理就参考,觉得不痛快,就别往心里去。千万别因为她的话,委屈了自己,怀疑了自己。小夜的路,最终得他自己走,自己选。我们这些老的,只能在旁边看看,提点建议,不能替他决定。”
最后,爷爷的声音变得格外柔和,像傍晚最后的天光:
“你呢,该忙什么就忙什么,该追求梦想就去追求。别让别人的话,捆住了你的手脚。你和小夜,都是好孩子,都有自己的路要闯。能遇上,是缘分;能一起走一程,是福分。要是将来……因为各自的方向实在不同,走不到一块儿去,那也没什么。”
老人停顿了一下,说出的话朴素而深刻:
“爷爷活了大半辈子,看明白了。不是所有美好的相遇,都得有个一辈子的结果。重要的是,在这段路上,你们都真诚对待过彼此,也都为了成为更好的自己努力过。将来不管走到哪儿,回想起这段日子,心里头是暖的,是踏实的,是问心无愧的,那就够了。”
通话结束很久之后,林溪仍然靠着那棵梧桐树,没有动。
但它给了她一样或许更重要的东西:一种沉静下来的力量,一种超越个人委屈的视角,一种在爱情残酷的真相面前,依然能够保有的悲悯与清明。
林溪终于缓缓站直身体,抱紧怀里的书,朝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脚步很慢,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沉重而仓惶。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落叶铺就的路面上轻轻晃动。
前路依然迷雾重重,但心里那盏几乎被寒风吹熄的灯,此刻似乎又被一双温暖而智慧的手,轻轻拨亮了些许。火光微弱,却足够照亮脚下这一步,以及内心深处那份逐渐清晰的、关于如何前行,如何面对,以及如何不负此心的安静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