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长办公室外的走廊,寂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回声。林筱筱捏着那份沉甸甸的“合作建议书”,指尖冰凉,手心却微微出汗。红头文件上的公章鲜艳夺目,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散发着温和却难以抗拒的吸引力——官方背书、顶级资源、光明前途……任何一个学生团队,面对母校如此规格的“橄榄枝”,恐怕都难以说出一个“不”字。
她抬起头,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看到实验室所在的老楼屋顶。陆星辰现在在做什么?他收到MIT导师的邮件了吗?他会怎么看待学校这份突如其来的“厚爱”?
深呼吸,林筱筱转身,没有立刻回实验室,而是走向了图书馆顶层的露天平台。初冬的风带着寒意,吹在脸上,让她混沌的思绪清醒了些。她需要一个人理一理。
平台空旷无人。她靠在栏杆上,打开那份建议书,逐字逐句地又看了一遍。条件确实优厚得无可挑剔,甚至贴心地考虑到了他们作为学生的时间精力分配,承诺配备专职的行政和科研辅助人员。但字里行间,“联合攻关”、“重点推荐”、“深度绑定”这些词汇,反复出现,像一根根柔韧的丝线,编织成一张华丽而紧密的网。
她想起陆星辰的话:“有些钱,拿了,就等于把灵魂典当出去了。” 那么,有些资源呢?接受了学校的全力支持,他们还能保持“瞳伴”纯粹的、以用户需求为唯一驱动的研发节奏吗?还能自由地选择公益试点合作方,而不是优先考虑与学校有合作关系的企业吗?当学校的荣誉、政绩、甚至背后可能存在的产业利益与项目方向产生微妙冲突时,他们还有多少话语权?
寒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林筱筱闭上眼,眼前浮现的却是盲校里孩子们触摸“瞳伴”原型机时好奇而信赖的眼神,是社区老人学会使用简易健康程序后欣慰的笑容,是陆星辰在实验室深夜调试代码时专注的侧脸,是周子豪和姜楠为了一个技术细节争得面红耳赤的样子……
“星辰大海”之所以是“星辰大海”,不就是因为它是他们四个人一点一点拼出来的、不受任何外力扭曲的梦想吗?如果变成了“xx大学重点孵化项目”,哪怕名字还叫“瞳伴”,内核会不会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
她睁开眼,目光变得坚定。拿出手机,拍下建议书的封面和关键条款,发到了“星辰大海”群里,附言:“刚收到,校长办公室给的。大家看看。”
然后,她拨通了陆星辰的电话。
电话几乎立刻被接起,陆星辰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音是熟悉的实验室键盘敲击声:“筱筱?”
“陆星辰,”林筱筱开门见山,语气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依赖和寻求认同的急切,“学校想全力支持我们,条件非常好,但是……我觉得不能全盘接受。你怎么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陆星辰沉稳的声音:“你在哪?”
“图书馆顶楼。”
“待着别动,我过来。”
十分钟后,陆星辰的身影出现在平台入口。他穿着简单的黑色毛衣,外面套了件实验室的白大褂,显然是从工作中直接过来的,身上还带着电子元件和咖啡混合的淡淡气息。寒风吹起他额前的黑发,他快步走到林筱筱身边,很自然地将自己身上那件还带着体温的白大褂脱下,披在她肩上,然后才看向她手里的文件。
“看完了。”他说,语气平静,似乎并不意外,“你怎么想?”
林筱筱裹紧带着他气息和温度的白大褂,把自己刚才的顾虑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陆星辰安静地听着,等她说完,才开口道:“你的担心是对的。学校的支持是双刃剑。它可以在初期提供巨大的助力,但也会无形中给项目套上枷锁,尤其是当支持背后牵扯到复杂的校企关系和行政目标时。”他顿了顿,看向远处城市的轮廓,“我们不能为了避开华光那样的商业巨鳄,就跳进另一个看似温和、实则同样可能迷失自我的‘体制’港湾。”
“那怎么办?完全拒绝?会不会……太不识好歹了?”林筱筱有些为难。毕竟,这是母校,是培养他们的地方。
“不是完全拒绝。”陆星辰摇头,眼神锐利起来,“我们可以接受支持,但必须是在我们设定的框架内。我们需要把‘公益驱动、技术验证’这个核心模式,作为合作的基础前提,写进任何正式协议里。”
他接过那份建议书,快速翻到后面空白处,拿出随身带的笔,边写边说:“我们的核心诉求应该是:第一,研究中心成立可以,但研究方向、项目立项、成员构成,必须由我们团队主导,学校提供资源和行政便利,而非指导或干预。第二,经费支持欢迎,但使用方向和预算审批权需由团队掌握,确保每一分钱都用在项目核心研发和公益试点上。第三,对外合作,尤其是涉及技术共享或产业化的合作,团队拥有一票否决权。第四,‘瞳伴’作为独立项目的知识产权归属必须绝对清晰,任何后续衍生成果的处置,需经团队同意。”
他条理清晰,瞬间勾勒出一个既接受支持、又牢牢掌握主动权的合作框架。这不再是单纯的学生接受学校馈赠,而是近乎平等的“战略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