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墟核心,禁地深处。
此地已非寻常仙家洞府气象。不见日月,唯有永恒的混沌微光自虚无穹顶洒落。脚下并非实地,而是氤氲流转、厚重如实质的乳白色灵雾,雾中隐现金色道纹,缓缓旋转,汇聚向中央。
中央,便是一方不过三丈见方的池子。
池水并非液态,而是凝练如浆、散发着温润玉光的乳白色灵髓——此乃昆仑墟本源孕化之地,历经亿万年积累方得此规模的“孕神池”。池水无波,却自有玄妙韵律,每一次“呼吸”,都吞吐着难以估量的纯净生机与大道碎片。
此刻,夜华静静悬浮于池水中央。
他双目紧闭,面容依旧苍白,但眉宇间那抹死寂之气已然消散。赤裸的上身,心口位置,一团稳定的乳白色光晕正随着池水的韵律微微搏动,那是生命圣泉的核心精华,在孕神池的滋养与墨渊的引导下,已与他残存的神魂本源初步融合,化作一枚新的“生机种子”。
池边,墨渊盘膝而坐,如同亘古不变的磐石。
他并未直接向池中输送神力,而是双手结成一种极其古老玄奥的印诀,周身散发淡金色光晕,与整个孕神池、乃至整个昆仑禁地的本源脉动隐隐相合。他是在以自身为引,调节、放大孕神池对夜华的滋养效果,同时,以其无上修为,缓慢梳理着夜华体内依旧混乱的生机与血脉之力。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精确的意义。
可能是一日,也可能是一月。
孕神池的灵髓,一丝丝、一缕缕,如同拥有生命般,主动缠绕上夜华的身体,自他周身毛孔、窍穴渗入。所过之处,干涸断裂的经脉被温柔地接续、拓宽,枯竭的脏腑重新焕发出微弱却坚定的活力。更为重要的是,这些灵髓中蕴含的、源自昆仑本源的“造化”与“秩序”道韵,正潜移默化地修复着他神魂上那些细微的裂痕与暗伤。
夜华体内,那因圣泉刺激而本能苏醒的黑龙血脉,起初依旧躁动不安,带着远古的桀骜与毁灭气息,与温和的圣泉之力、浩然的昆仑灵髓隐隐排斥。但墨渊的引导如春风化雨,以夜华自身残留的意识为根基,以圣泉生机为粘合剂,缓缓调和着这三股力量。
过程极其缓慢,且充满凶险。好几次,血脉之力骤然反噬,冲得夜华气息剧烈波动,周身隐现黑龙虚影,狰狞咆哮,几乎要将初生的生机种子撕裂。每到此时,墨渊便会骤然加大引导之力,口中颂念起古朴的昆仑真言,池边地面亮起道道金色阵纹,引动禁地力量,将那暴走的血脉强行镇压、安抚,再重新梳理。
每一次镇压与梳理,夜华的脸色便会更白一分,但血脉中的狂暴与混乱,也会褪去一丝,多出一分被“驯化”与“融合”的迹象。
墨渊的目光始终平静,唯有眼底深处,偶尔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这般精细入微、耗神至极的引导,即便对他而言,也是巨大的负担。但他不能停,夜华的神魂与血脉正处于最脆弱也最关键的融合重塑期,稍有差池,前功尽弃。
不知经历了第几次血脉反噬与镇压后,池中的夜华,睫毛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很细微,几乎难以察觉。
但墨渊立刻捕捉到了。他眼神一凝,手中印诀微变,引导之力变得愈发柔和、小心翼翼。
夜华的意识,依旧沉沦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破碎的记忆乱流中。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块被投入烈焰又骤遇寒冰的琉璃,不断经历着炸裂与冻结。无数画面碎片闪烁——九重天宫,昆仑学艺,若水河畔的厮杀,还有……一抹执着闯入混沌、染血而归的白色身影。
“……浅……”
一个音节,破碎得几乎不成调,在他意识最深处艰难凝聚。
随着这个音节的浮现,那一直在他心口稳定搏动的“生机种子”,突然亮了一瞬!一股柔和却坚定的暖流,自种子中涌出,迅速流遍他近乎僵冷的意识碎片。
黑暗,似乎被这道光刺破了一丝缝隙。
池边,墨渊看到夜华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虽然依旧没有睁眼,没有真正醒来,但这已是神魂开始自主凝聚、意识深处产生锚点的标志!
希望,又多了一分。
墨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继续维持着印诀,不敢有丝毫松懈。他知道,这只是漫长复苏之路的开始。夜华需要在这孕神池中,经历无数次这样的意识浮沉、力量调和,直到神魂彻底稳固,血脉完全融合,生机贯通全身,方有真正苏醒的可能。
而那个时间,可能是数月,也可能是数年,甚至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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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山脉西侧,炎阳谷。
与昆仑墟核心的混沌永恒、孕神池的温润静谧截然不同,此地炽热而暴烈。
巨大的山谷形如熔炉,两侧是赤红色的陡峭山壁,仿佛被地火灼烧了千万年。谷底并非泥土,而是大片大片暗红近黑的炽热岩石,许多裂缝中汩汩涌动着金红色的岩浆,发出低沉的咆哮,蒸腾起扭曲空气的热浪。
山谷最深处,有一口不过丈许方圆的地心火眼。火眼并非喷发岩浆,而是升腾着纯粹的金红色“纯阳地火”,温度高得骇人,却奇异的不含太多暴戾毁灭之气,反而有种灼灼堂堂、涤荡妖邪的纯阳正气。
此刻,火眼旁一块相对平整的赤岩上,白浅盘膝而坐。
她依旧昏迷,但身躯已被折颜以仙法托起,悬于离地三尺之处。身下,折颜布下了一座繁复的青色阵法,阵法线条闪烁着清凉的灵光,不断从四周汲取相对温和的火灵之气,转化为一股暖流,托举并保护着她的身体,避免被下方过于霸烈的地火直接灼伤。
而她身体的正上方,那枚暗金色“界碑令”自主悬浮,散发着柔和而稳定的金色光晕,如同华盖,笼罩住她全身。胸口,玄狐玉珏的幽蓝光晕与之交融,形成淡金蓝色的光幕,缓缓渗入她体内。
折颜站在数丈之外,神情专注,双手不时弹出一道道青色的药诀,融入周围的阵法,或直接没入白浅体内,辅助疏导。
这里的环境,对驱除归墟污秽有奇效。纯阳地火蕴含的至阳至刚之气,天生克制阴秽邪祟。界碑令的秩序之力与玉珏的守护净化之力,则负责定位、包裹那些盘踞在伤口深处的污秽,将其一点点“逼”出,暴露在纯阳地火的煅烧之下。
“嗤……嗤嗤……”
细微的、仿佛冷水滴入滚油的声响,不断从白浅身体各处传来。每一次声响,都代表着一缕极淡的灰黑色烟雾从她伤口或毛孔中被逼出,旋即被周围灼热的纯阳之气与界碑令的金光净化、消散。
白浅的身体,也在经历着痛苦的洗礼。
纯阳地火的气息,即便经过阵法缓冲,依旧炽热难当。她的皮肤变得通红,如同煮熟了的虾子,细密的汗珠刚渗出就被蒸干。体内,归墟污秽被驱逐时带来的撕裂与阴寒刺痛,与外界纯阳之气的灼烧感交织,冰火两重天,即便是昏迷中,她的眉头也紧紧蹙起,身体不时发生轻微的痉挛。
折颜看得心疼,却知这是必要的过程。归墟污秽如附骨之疽,不用猛药,难以根除。
时间一日日过去。
白浅的气息,在痛苦中缓慢却坚定地变得强盛起来。新生的肌肤在旧伤脱落处逐渐长出,虽然依旧脆弱,却已不见那令人心悸的灰黑色。经脉中,那阴冷吞噬的异种力量被一点点清除,她自身微弱的仙力,开始如涓涓细流,重新在干涸的河床中艰难流淌。
第七日正午,地心火眼喷涌的纯阳之气达到一日中的顶峰。
炽烈的金红色光柱几乎冲霄而起,整个炎阳谷的温度骤升!折颜布下的青色阵法光芒大盛,发出不堪重负的“嗡嗡”声。
就在这时,白浅心脉附近,最后也是最顽固的一团归墟污秽,在纯阳之气的猛烈冲击与界碑令、玉珏的合力逼压下,终于被彻底撼动!
“呃——!”
昏迷中的白浅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猛地睁开了眼睛!
双眸初时涣散,倒映着炽烈的金红火光与扭曲的热浪。随即,剧痛如潮水般席卷而来,让她瞬间清醒,却也几乎再次晕厥。
“浅浅!凝神!引导令牌与玉珏之力,配合纯阳之气,一举逼出心脉秽根!”折颜的传音如同惊雷,在她识海中炸响。
白浅几乎是本能地遵从。她强忍着撕心裂肺般的痛楚,凝聚起刚刚恢复的一丝心神,尝试沟通胸口玉珏与上方令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