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灵根初种(1 / 2)

草棚里死寂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李逍遥盘膝坐在角落的草堆上,闭着双目,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截刚从淤泥里拔出来的、伤痕累累却不肯弯折的老竹。他浑身湿透,褴褛的衣衫紧贴着虬结的肌肉线条,泥污混着干涸的血迹,勾勒出几分狼狈,几分凶悍。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身下的湿草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门口挤着的村民,没人敢进去,也没人敢离开。他们的目光像黏在蛛网上的飞虫,在那根插在王癞子腿上、细得几乎看不见的乌针,和角落里那个闭目无声的身影之间,惊疑不定地来回逡巡。王癞子瘫在血泊里,伤口渗血的速度确实慢得多了,但那根针的存在,以及李狗蛋刚才那番冰冷的指令,都像无形的枷锁,冻僵了所有人的手脚。

“田…田叔…”一个年轻后生声音发颤,求助地看向人群里年纪最长、脸色同样惊疑不定的村长李有田。

李有田喉结滚动了一下,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李逍遥的背影,又看看王癞子腿上那根诡异的针。活了六十多年,地里刨食,生老病死见得多了,可眼前这邪乎事儿,闻所未闻!傻子李狗蛋?一针下去,喷血的伤口就缓了?还开口说话了?那眼神…那语气…李有田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椎往上爬。

“听…听他的!”李有田咬着牙,声音干涩,“去…去几个人,弄个门板来!把王癞子抬…抬去镇上!快!路上小心那根针!别碰掉了!”他终究是一村之长,知道轻重。王癞子虽然混账,但真死在这儿,麻烦更大。李狗蛋那针,邪门归邪门,眼下却是唯一的指望。

有了主心骨,几个胆大的汉子这才硬着头皮,屏着呼吸,蹑手蹑脚地蹭进屋。他们尽量避开李逍遥所在的角落,像躲避什么择人而噬的凶兽,七手八脚地把还在哆嗦、但已不敢大声嚎叫的王癞子抬上一块临时拆下来的破门板。抬人时,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眼睛死死盯着那根乌针,生怕它自己掉下来或者被碰歪了。王癞子被抬出门,消失在雨幕里,留下一地狼藉的血泥和浓重的腥气。

村民们却没散去,反而聚在门外更远处,压低声音,交头接耳,嗡嗡声如同烦人的蝇群。

“邪门!太邪门了!雷劈傻子的脑袋,反倒给他劈灵光了?”

“那针…你们看见没?黑黢黢的,细得吓人!一扎进去血就停了!怕是…怕是山里的精怪上了身吧?”

“嘘!小声点!别让他听见!”

“村长,这事儿…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吧?王癞子伤成那样,万一…”

“算什么算?没看见那眼神吗?那还是傻子吗?那比山里的野狼还瘆人!谁惹得起?”

李有田站在门口屋檐下,眉头拧成了疙瘩,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也遮不住他脸上的凝重和忧惧。傻子变聪明了?还会用针止大血?这本该是好事,可这变化来得太突然,太诡异,带着一股让人心底发毛的寒意。他浑浊的目光几次扫过屋内角落里那个沉默如山的身影,最终都飞快地移开。那小子身上透出的气息,让他这黄土埋半截的老头子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压力。

屋外风雨如晦,屋内光线昏暗。李逍遥对外界的议论充耳不闻。他的全部心神,都已沉入体内那片刚刚被强行开辟的、混乱而微弱的“疆域”。

意识深处,《逍遥乾坤诀》开篇的总纲如同烙印般清晰:“乾坤未判,混沌鸿蒙。一炁初分,阴阳乃生……引气入体,如丝如缕,抱元守一,凝神归墟……”

玄奥的文字流淌心间,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蕴含着天地初开的至理。他尝试着,用意念艰难地捕捉着体内那股源自玉佩、如同风中残烛般微弱的气流。这气流散乱无序,如同迷途的羔羊,在刚刚被雷霆和传承信息强行拓宽、却依旧布满裂痕的经脉中茫然游走,每一次微弱的流动都带来针扎般的刺痛。

“引气入体……”

意念如同最精密的引路人,艰难地引导着那缕微弱的气流,试图让它按照《逍遥乾坤诀》引气篇所描绘的、极其繁复玄奥的路线运转。那路线仿佛星空脉络,曲折蜿蜒,关联着无数细微难辨的穴窍。每推动一丝,都像在布满荆棘的羊肠小道上拖动千斤巨石,意念消耗巨大,经脉更是传来不堪重负的呻吟,撕裂般的痛楚几乎要将这刚刚凝聚的意识再次冲垮。

汗水,混合着冰冷的雨水,大颗大颗地从他额角滚落。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牙关紧咬,腮帮绷出坚硬的线条。胸口的玉佩持续散发着温润的暖流,如同涓涓细流汇入即将干涸的河床,勉强维系着他不至于崩溃。

就在这艰难无比的意念引导下,那缕散乱的气流,终于极其勉强地、歪歪扭扭地,循着引气篇开篇最基础的那一小段路线,极其缓慢地完成了一个微小的循环!

嗡!

意识深处仿佛响起一声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震颤!

就在这一小段路线被气流艰难贯通的刹那,一股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却无比精纯清凉的气息,如同黑夜中骤然亮起的萤火,竟真的穿透了屋顶的破瓦,穿透了潮湿阴冷的空气,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被那运转起来的气旋所吸引!

灵气!

虽然稀薄得如同沙漠中的水汽,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但这确实是天地间游离的灵气!在这末法时代的尘埃之地,被《逍遥乾坤诀》这无上法门引动了!

这缕微弱到极致的灵气,被李逍遥体内那刚刚成型的、微不可察的气旋捕捉、牵引,顺着毛孔,极其缓慢地渗入体内。清凉的气息甫一入体,便如同久旱逢甘霖,迅速融入那缕微弱的气流之中,使其壮大了一丝丝,运转的滞涩感也似乎减轻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成了!

李逍遥心头猛地一震!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明悟瞬间冲散了部分疲惫和痛楚。虽然只是引动了微不足道的一丝灵气,虽然运转一个最小周天都艰难无比,但这第一步,他迈出去了!

他更加专注,意念沉凝,如同驾驭着一叶随时可能倾覆的扁舟,在惊涛骇浪中艰难地维持着那微弱气旋的运转,一遍又一遍,引动着那稀薄得可怜的天地灵气入体。每一次微小的循环完成,那缕气流便壮大一分,运转也稍稍顺畅一丝。胸口的玉佩也仿佛受到呼应,传递出的暖流更加活跃,温和地滋养着受损的经脉和内腑。

时间在痛苦的煎熬和细微的进展中悄然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屋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些,天色也由沉暗转向一种压抑的灰白。门外村民的议论声也低了下去,只剩下零星的嘀咕和压抑的咳嗽声。

李逍遥体内那缕气流,经过不知多少次的微弱循环,终于勉强壮大了一丝,像一条纤细却坚韧的银线,艰难地在他初步开辟的几条主要经脉中缓慢流淌。虽然依旧微弱,但已不再像最初那般随时可能溃散。一股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暖意,开始从丹田气海的位置滋生,缓缓扩散,抵御着身体的寒冷和伤痛。胸口的剧痛,在玉佩暖流和这新生气流的双重滋养下,也稍稍缓解了些许,不再像之前那样痛彻骨髓。

他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吐出一口浊气。这口气息带着淡淡的灰色,如同沉积了二十年的污秽,离体后迅速消散在潮湿的空气中。

眼皮颤动,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眸子里,疲惫依旧浓重,但深处那抹源自传承的冰冷和锐利,却更加凝练,如同洗去了浮尘的寒铁。一夜枯坐引气,精神消耗巨大,但意识却前所未有的清晰。身体依旧虚弱,重伤未愈,但体内那缕微弱气流的诞生,如同在废墟上点燃了第一粒火种,带来了生的希望和掌控自身命运的初始力量。

他动了动僵硬的脖颈,目光扫向门口。

李有田依旧站在那里,像一截生了根的老树桩,布满皱纹的脸在晨曦微光中显得格外憔悴。他显然守了一夜,浑浊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看到李逍遥睁眼望来,老迈的身躯明显绷紧了一下,握着旱烟杆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嘴唇嗫嚅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慑住,一时开不了口。

就在这时,一个更年轻些的汉子,顶着两个黑眼圈,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和几分不情愿,被李有田用眼神狠狠剜了一下,才磨磨蹭蹭地往前挪了两步,停在门槛外。

“李…李…”汉子卡住了,看着李逍遥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傻子、狗蛋这些称呼无论如何也喊不出口,憋了半天,才用蚊子般的声音挤出几个字:“王…王癞子抬到镇上了…刘…刘大夫给缝了伤口…说…说再晚点,血就流干了…命…命保住了…”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屋内,目光扫过地上那滩已经变成暗褐色的血泥,又迅速移开,声音更低:“刘大夫…刘大夫问那针…是谁扎的…说那位置…那手法…神了…”

汉子说完,像是完成了什么艰巨任务,立刻缩回了人群里。

李逍遥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算是知道了。目光重新落回李有田脸上。

老村长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清了清干涩的嗓子,试图拿出几分村长的威严:“李…李娃子…”他最终还是选择了一个相对中性的称呼,“王癞子这事…算是过去了。你…你这也…”他指了指李逍遥身上褴褛的衣衫和干涸的血污,“村里人都看着呢,你这一身…还有昨儿那雷…”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傻子一夜之间变了个人,还用邪门的针法救了人(或者说没让人立刻死掉),这事儿太诡异,必须有个说法,或者说,得安抚住人心,不能让恐慌蔓延。

李逍遥没接他的话茬。他撑着膝盖,有些艰难地站起身。一夜引气,身体恢复了一丝力气,但重伤和内腑的痛楚依旧存在。他走到门口,清晨微凉的空气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他目光扫过门外那些带着畏惧、好奇、惊疑目光的村民,最终停留在远处桃花村灰蒙蒙、低矮破败的屋舍轮廓上。

“我饿了。”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直接打断了李有田酝酿好的说辞。

李有田一愣,准备好的话全噎在了喉咙里。饿…饿了?

“去…去我家!”人群中,一个一直缩在后面、抱着孩子的妇人,像是突然被点醒,连忙开口,声音带着讨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婶子…婶子给你煮碗热粥!再…再卧俩鸡蛋!”她男人在旁边悄悄扯她袖子,被她一把甩开。傻子…不,眼前这人,明显不一样了!一碗粥俩鸡蛋,结个善缘,总比被惦记强!

李逍遥看了那妇人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认了。他抬脚,跨过门槛,踏在门外潮湿的泥地上。脚步虚浮,却异常沉稳。所过之处,围观的村民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分开,自动让开一条通道,目光复杂地追随着那个高大却狼狈的背影,朝着妇人家的方向走去。

李有田看着李逍遥消失在晨雾中的背影,又看看草棚里的一片狼藉,还有地上那摊刺眼的暗红,重重地叹了口气,旱烟杆在门框上磕了磕,烟灰簌簌落下。

“变天了…”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茫然和一种沉甸甸的预感。

***

热腾腾的糙米粥,碗底卧着两个白生生的荷包蛋,散发出久违的食物香气。李逍遥坐在妇人家的矮凳上,沉默地吃着。动作不快,却透着一股专注和力量感,每一口都嚼得很充分,仿佛在汲取最精纯的能量。粥的热度顺着食道滑下,驱散着体内的寒意,滋养着干涸的脏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