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只是那一眼,平静无波,却让周子衡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
他忽然明白,这个体修,从一开始就没把他放在眼里。
他那些所谓的“好心调解”,那些“句句在理的忠言”,在这人眼中,恐怕从头到尾就是个笑话。
史湘云拉着王程的手,转身离开。
走了两步,她又回头,看向还趴在兵器堆里的林照。
“喂,那位师兄!”
林照浑身一颤,艰难地抬起头。
史湘云笑眯眯道:“方才你说,要是我夫君能打退你一步就算赢——我夫君没打退你,他直接把你打飞了。这怎么算?”
林照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史湘云满意地点点头,拉着王程往人群外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那些方才挤在最前面看热闹的弟子,此刻恨不得退到三丈开外,生怕挡了这位煞星的路。
王程脚步沉稳,目不斜视。
史湘云走在他身侧,马尾一甩一甩的,步伐轻快得像只刚偷到鸡的小狐狸。
走到人群边缘时,一个年轻的炼气期弟子忽然开口:
“王……王师兄!”
王程停步,回头。
那弟子约莫十七八岁,穿着杂役服,脸色涨红,支支吾吾道:
“方才……方才弟子言语冒犯,多有得罪!弟子……弟子给师兄赔罪!”
他说着,深深一揖。
王程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依旧平静,没有任何情绪。
“无妨。”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弟子直起身,愣愣地看着那道玄色背影消失在人群外,喃喃道:
“他……他说无妨?”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弟子拍了拍他的肩:“别想了,那种人物,不会跟你计较的。”
“可是……可是我方才说他坏话来着……”
“那又怎样?人家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
年轻弟子沉默了。
他望着王程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羞愧,有敬畏,还有一丝……他自己都说不清的热切。
人群渐渐散去。
演武场上,只剩下周子衡站在原地,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他身边几个弟子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良久,周子衡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去。
他的脚步依旧沉稳,背脊依旧挺直,但那月白锦袍的下摆,分明沾上了方才王程一拳震碎的青石粉末。
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林照的伤,送去灵医堂。所有丹药费用,从我月例里扣。”
“是!”
“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冷得像淬过冰的刀锋:
“去查查,那王程每日何时去藏书阁。”
“……是。”
周子衡迈步离去。
这一次,他的背影终于有了几分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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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霞苑,紫竹下。
史湘云把王程按在石凳上,不知从哪翻出一瓶金疮药,小心翼翼地给他手背上那道小血痕上药。
“就破了点皮,至于吗?”王程道。
“至于!”
史湘云头也不抬,仔细把药粉撒在伤口上,“你看你,都不爱惜自己。万一那光罩再硬一点呢?万一你拳头打碎了骨头呢?万一——”
“万一这么多,我早死八百回了。”
“呸呸呸!不许说死!”
她抬起头,瞪他一眼,眼睛亮晶晶的,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王程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唇角微微扬起,却让史湘云愣了愣。
“夫君你笑了?”
“嗯。”
“真难得!”
她凑近他,仔细端详,“你平时都不笑的,我还以为你脸僵了。”
王程:“……”
史湘云满意地坐回去,继续给他上药。
她一边上药,一边絮絮叨叨:
“夫君你知道吗?刚才那些人看你的眼神,跟看妖怪似的。特别是那个周子衡,脸都绿了!绿得跟……”
她想了想,“跟那棵竹子似的!”
王程看了一眼那棵紫竹。
紫竹确实是紫色的。
“绿得跟竹子似的”这个比喻,也就史湘云能想出来。
“还有林照!”
史湘云越说越兴奋,“趴在那堆兵器里,跟个王八似的,翻都翻不过来!哈哈哈!”
她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石凳上滑下去。
王程扶了她一把。
“夫君夫君,”她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你今天那一拳,简直太帅了!一拳打碎护身法器,一拳把人打飞三丈远!你是没看见那些人下巴都快掉地上的样子!”
王程没说话。
史湘云歪着头看他:“夫君,你其实……很厉害的对吧?”
“还行。”
“什么叫还行?”
史湘云眨眨眼,没再追问。
她虽然性子直,但不傻。
夫君不愿说的事,她就不问。
“反正,”她靠在他肩上,“夫君就是厉害。”
院外,疯老道趴在墙头,偷偷往里看。
他今日又换了身干净道袍,头发还用水抿了抿,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
“师叔祖,”楚云帆蹲在墙根下,小声问,“您干嘛不进去?”
“嘘!别出声!”
疯老道头也不回,“道爷我在观察!”
“观察什么?”
“观察这小子到底怎么练的!”
疯老道小眼睛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地盯着院中。
“一拳打碎中品法器,那可是筑基中期全力一击的防御!他一个刚入门体修,凭什么?”
楚云帆想了想:“也许他真是筑基期体修?”
“放屁!筑基期体修几百年没出过了!再说他身上没有灵力波动,怎么筑基?”
“那……师叔祖您怎么看?”
疯老道沉默了。
他看着院中那道玄色身影,看着靠在他肩上笑得没心没肺的史湘云,小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良久,他喃喃道:
“道爷我也不知道。”
他从墙上滑下来,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忽然嘿嘿一笑。
“不过没关系!这小子越怪,道爷越喜欢!”
楚云帆:“……”
疯老道迈步就走,脚步轻快。
“走啦走啦,回去喝酒!让他们小两口腻歪去!”
楚云帆连忙跟上。
走出几步,疯老道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飞霞苑的方向。
阳光正好,紫竹沙沙。
那道玄色身影和那道红色身影靠在一起,像一幅画。
疯老道收回目光,灌了一口酒。
“有意思……真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