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国公府,漱玉轩。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将庭中几株老梅映在窗纸上,如同水墨画就。
室内暖融,炭盆里银霜炭烧得正旺,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却驱不散弥漫在众人心头的阴霾。
史湘云坐不住,在屋里来回踱步,镶着雪白风毛的锦缎靴子踩在厚厚的波斯地毯上。
几无声息,只那紧蹙的眉头和不时望向窗外的焦灼眼神,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她猛地站定,看向榻上闭目养神的王程:“夫君,那金狗怎地如此无耻!打不过你,便想出这等下作法子!这不是把你架在火上烤吗?”
尤三姐一身火红的骑装,此刻却没了往日的泼辣张扬。
只抿着唇,手里无意识地绞着一条马鞭的鞭梢,恨恨道:“可不是!那些朝堂上的老爷们,平日里斗得跟乌眼鸡似的,这会儿怕是都等着看咱们的笑话呢!夫君,你可千万不能答应!”
晴雯挨着熏笼站着,一双俏眼瞪得溜圆,手里捏着的绣花帕子都快拧成了麻花:“爷!咱们可不能去那劳什子金国!听说那边的人一年到头不洗澡,吃生肉,公主又如何?还能有咱们府里的姐妹贴心?”
鸳鸯端着刚沏好的热茶过来,轻轻放在王程手边的小几上,虽强自镇定,但眼底的忧色却掩不住:“爷,外头传得有鼻子有眼,说……说官家都被说动了心。这可如何是好?”
她掌管内宅,消息最是灵通,深知此事凶险。
贾探春坐在稍远处的绣墩上,手里捧着一卷书,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素来有决断,此刻亦是心乱如麻,沉吟道:“此事关乎国土,更关乎夫君名节。金人此计,歹毒异常。接与不接,皆是两难。”
她看向王程,目光复杂,“只怕……朝廷那些相公,正等着夫君表态。”
迎春身子才好些,斜倚在软枕上,闻言脸色又白了几分,纤细的手指紧紧抓住被角,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敢落下,生怕再给王程添乱。
薛宝钗与薛宝琴姐妹坐在一处。
薛宝琴年纪小,藏不住心事,小脸绷得紧紧的,满是担忧。
薛宝钗则依旧是那副端庄模样,只是手中那串温润的沉香木念珠,捻动的频率比平日快了些许。
她抬眼看向王程,见他依旧气定神闲,心中稍安,缓声道:“爵爷必有成算,姐妹们稍安勿躁,莫要自乱阵脚。”
王程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这一张张或明艳、或娇俏、或温婉,此刻却统一写满担忧的面容,嘴角竟是勾起一丝淡淡的弧度。
他伸手端起那杯茶,揭开盖碗,轻轻撇了撇浮沫,呷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道:“急什么?天塌不下来。”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金人此招,看似阳谋,实则黔驴技穷。他们怕了,才会想出这等法子。至于朝廷……”
他冷哼一声,将茶盏放下,发出清脆的声响:“有些人巴不得我选错一步,好落井下石。可惜,他们打错了算盘。”
见他如此从容,众女虽然心中依旧忐忑,但那紧绷的气氛却不由得缓和了几分。
史湘云凑过来,挨着他坐下,扯着他衣袖:“夫君,你真有办法?”
王程拍了拍她的手,没有直接回答,只道:“待会儿宫里来人,我出去一趟。你们在府里好生待着,该用膳用膳,该歇息歇息,不必担心。”
正说着,外头传来张成沉稳的声音:“国公爷,宫里有旨,宣您即刻入宫,文德殿见驾。”
来了!
众女的心一下子又提了起来。
王程却神色不变,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玄色暗纹锦袍的褶皱,对众人投来的目光微微颔首,便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史湘云追到门口,看着他那挺拔如松、仿佛能扛起一切风雨的背影消失在抄手游廊的尽头,用力握了握拳,低声道:“一定没事的!”
尤三姐也走到她身边,望着空荡荡的廊下,喃喃:“夫君一定会有办法的……”
薛宝钗垂下眼睑,继续捻动念珠,只是那频率,终究是慢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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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文德殿。
夕阳的金辉透过高窗,斜斜地照进大殿,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投下长长的窗棂影子。
殿内百官肃立,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扇缓缓打开的殿门处。
王程迈步而入。
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常服,并未着甲胄朝服,身形挺拔,步履沉稳。
逆着光,面容有些模糊,但那股渊渟岳峙、冷硬如铁的气息,却瞬间充斥了整个大殿。
无数道目光,复杂的、审视的、担忧的、幸灾乐祸的、冷眼旁观的,如同无形的针,密密麻麻地刺在他身上。
龙椅上的赵桓,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手指用力抠着龙椅的扶手。
他看着王程那平静无波的脸,心中莫名地升起一股烦躁和不安。
这人……为何还能如此镇定?
他难道不知自己已身处悬崖边缘?
秦桧站在文官队列前列,低垂着眼睑,嘴角却难以抑制地勾起一丝阴冷的弧度。
他倒要看看,王程如何应对这必死之局。
张叔夜、王禀等将领则屏住了呼吸,拳头暗自握紧,既希望王能力挽狂澜,又深知此事之难,几乎无解。
王程对周遭的一切恍若未觉,行至御阶之下,依礼躬身:“臣王程,参见陛下。”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没有丝毫波澜。
赵桓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富有威严:“王爱卿平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百官,又落回王程身上,开始按照与心腹商议好的剧本,假仁假义地说道:“爱卿想必也已听闻。金国遣使前来,言及……言及仰慕爱卿之勇武,其国主愿招爱卿为驸马,并以……幽云十六州为聘。”
说到“幽云十六州”时,他的声音还是忍不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仔细观察着王程的表情,希望能从中看到一丝挣扎或贪婪。
然而,没有。
王程只是微微抬眸,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赵桓心中那股无名火更旺,他强压下去,继续道:“此事关乎两国邦交,更关乎我大宋国土。朕与诸卿商议良久,皆觉此事……甚为棘手。金人所求者,爱卿也。故而,朕想听听爱卿之意。”
他将“皮球”轻轻踢了过去,语气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宽容”与“为难”:“爱卿于我大宋,有擎天保驾之功。无论爱卿作何抉择,朕……虽心有不舍,亦当以国事为重,细细斟酌。”
这话说得漂亮,实则将所有的压力和道德抉择都推到了王程一人身上。
殿内愈发安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等待着王程的回答。
许多等着看笑话的官员,如贾政一党的某些人,脸上已经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讥讽和期待,等着看这位不可一世的护国公如何在这江山与忠义之间痛苦挣扎。
王程沉默着。
他微微垂下眼睑,似乎在认真思考。
那沉吟的姿态,让殿内的气氛愈发凝滞。
赵桓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既希望他拒绝,又隐隐害怕他拒绝,那矛盾的心理几乎要将他撕裂。
张叔夜等人更是手心冒汗,心中呐喊:“王兄弟,慎言啊!”
时间一点点流逝,就在有些人几乎要按捺不住时,王程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不再平静,而是锐利如出鞘的宝剑,直射御座上的赵桓,更扫过殿中那些神色各异的文武百官。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石交击般的铿锵,清晰地回荡在宏伟的殿宇中:
“陛下,金人之意,臣已知晓。”
他略一停顿,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钧之重:
“然,幽云十六州,乃我汉家故土,何需他金国来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