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沉重的落地声。
薛蟠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天旋地转,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左臂传来钻心的剧痛,显然是摔断了。
他像一滩烂泥般摔在冰冷的泥泞里,溅起浑浊的水花和血沫。
“呃……” 他痛苦地蜷缩起来,想要呻吟,却呛入了一口泥水,剧烈地咳嗽起来。
抬眼望去,他那匹摔断腿的战马还在不远处哀鸣挣扎,而身后,那如同噩梦般的马蹄声已经越来越近!
甚至能看清金兵那狰狞的面孔和雪亮的弯刀!
“不!不能死!我不能死在这里!”
强烈的求生欲支撑着薛蟠。
他顾不得左臂折断的剧痛,也顾不得浑身骨头散架般的酸痛,用还能动的右臂支撑着身体,连滚带爬,如同一条受伤的野狗,拼命向前蠕动。
泥水浸透了他的锦袍,冰冷的寒意刺骨。
伤口在粗糙的地面和石子上摩擦,带来一阵阵新的剧痛。
但他不敢停!
就在他几乎绝望的时候,前方不远处,出现了一条波光粼粼的小河!
河水不算很宽,但水流似乎有些湍急。
河!是河!
薛蟠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希望!生的希望!
只要跳进河里,顺着水流漂下去,就有可能摆脱金兵的追杀!他薛蟠命不该绝!
“哈哈哈……天无绝人之路!天无绝人之路啊!” 他内心狂喜,几乎要笑出声来。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所有的疼痛和疲惫。
他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风箱般的喘息,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手脚并用,朝着那条救命的河流爬去!
十丈……五丈……三丈……
河水的腥气已经扑面而来,他甚至能感受到那湿润的水汽。
快了!就快了!只要再坚持一下!
就在他挣扎着,想要拼尽最后力气,一个纵身扑向那近在咫尺的河水时——
“嗖——!”
一支冰冷的狼牙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如同毒蛇般从后方激射而至!
“噗嗤!”
精准无比地射入了他的背心!
箭簇轻易地撕裂了他那华而不实的锦袍和皮甲,深深没入体内,撞碎了骨骼,破坏了内脏!
“呃……”
薛蟠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狂喜和希望瞬间凝固,转化为极致的错愕、茫然,以及……无边的恐惧和难以置信。
他低头,看着从前胸透出的一小截染血的箭尖,又艰难地扭头,想要看向身后。
力气如同潮水般从身体里流失。
“为……为什么……只差……一点点……”
他喉咙里咕噜着,涌出大股大股的鲜血和内脏碎片。
他不甘心!
滔天的不甘和怨恨几乎要冲破胸膛!
只差一点点!一点点啊!他就能跳进河里,就能活下去了!
为什么老天要如此戏弄他?!
他后悔!后悔不该来北疆!
无数的念头,如同走马灯般在他混乱的脑海中闪过。
“嗬……嗬……”
他还想往前爬,染血的手指深深抠进泥泞的河岸,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每动一下,都是撕心裂肺的剧痛和生命的加速流逝。
“哒哒……哒哒……”
沉重的马蹄声不疾不徐地靠近,停在了他的身边。
阴影笼罩下来。
薛蟠努力抬起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中,看到一个高大魁梧、剃着秃发、面容凶悍的金兵骑在马上,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带着一种打量猎物的漠然和……一丝戏谑。
那金兵的弯刀还在滴着血,显然刚刚结束了一场杀戮。
“救……救我……我是……薛家……大爷……有钱……很多钱……饶了我……” 薛蟠用尽最后的力气,翕动着嘴唇,试图说出自己的身份,试图用财富换取一条生路。
他不想死!他真的不想死!
然而,他伤势太重,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混杂着血沫,根本听不清。
那金兵似乎根本没兴趣听一个将死之人的遗言。
他看着薛蟠那身虽然污秽却依旧能看出材质不凡的锦袍,又看了看他手指上戴着的一枚硕大的、沾满泥血的玉扳指(那是他之前从某个“缴获”中私藏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然后,他举起了那柄还在滴血的弯刀。
阳光照在雪亮的刀身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晃得薛蟠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不……不要……” 他最后的意识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恐惧和对这个世界的留恋。
“噗——!”
手起刀落。
一颗硕大的头颅带着凝固的惊恐与不甘,冲天而起,滚落在河岸边的泥泞中,兀自瞪圆了双眼,死死地望着近在咫尺、却永远无法触及的河水。
无头的尸身抽搐了两下,喷溅出大股鲜血,将周围的泥地染得更深,最终缓缓瘫软,不再动弹。
那枚玉扳指,被那金兵熟练地撸下,在脏污的皮袄上擦了擦,揣入了怀中。
马蹄声再次响起,追逐着下一个逃亡的目标。
只留下薛蟠的尸体,静静地趴在河岸边,诉说着乱世之中,权贵子弟如同草芥般的命运,和他那迟来的、却已于事无补的悔恨。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