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她的目光仿佛穿透墙壁,望向了潇湘馆的方向,望向了那个奄奄一息、命运却要被摆上交易台的外孙女。
良久,苍老嘶哑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在寂静的荣禧堂内响起:
“都……散了吧。让老身……再想想。”
这一夜,荣国府无人安眠。
怡红院里,贾宝玉隐约听到了风声,疯了一般要往外冲,被袭人、麝月、秋纹、碧痕四个大丫鬟合力死死抱住。
“二爷!您不能去!老太太、太太吩咐了,绝不能放您出去!”
袭人哭喊着,头发散了,衣裳乱了。
“放开我!我要去见林妹妹!我要去问清楚!他们不能!不能把她送给王程!”
贾宝玉双目赤红,状若疯魔,力气大得惊人,几个丫鬟几乎按不住他。
“二爷!您冷静点!事情还没定呢!”
麝月也哭道,“您这样闹,只会让老太太、太太更生气,让事情更糟啊!”
“更糟?还能怎么糟?!”
宝玉嘶吼,“林妹妹都要被送走了!送给那个……那个煞星!你们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林妹妹去了还能活吗?!”
他想起王程那双冰冷的眼睛,想起关于他杀伐决断、战场修罗的种种传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
挣扎间,他忽然瞥见案头那本《西厢记》,想起从前和黛玉共读时的时光,想起她嗔怪的眼神,想起她葬花时的泪眼……
那些美好得如同琉璃般易碎的过往,与眼前这残酷的现实激烈碰撞。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他口中喷出,溅在袭人的衣襟上,斑斑点点,触目惊心。
“二爷!”
“快!快去请太医!”
怡红院里顿时又是一片大乱。
荣庆堂,贾母独自坐在暖阁里,对着摇曳的烛火,一夜未眠。
琥珀在一旁默默垂泪,却不敢劝。
“琥珀啊,”贾母忽然开口,声音干涩,“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老太太……”琥珀哽咽。
“当年,我把玉儿接来,是想给她最好的,是想让她和宝玉……亲上加亲。”
贾母眼中泪光闪烁,“可我没想到,贾家会败得这么快,这么惨。我更没想到,宝玉他……他担不起啊。”
她长长叹息,那叹息里是无尽的悔恨和苍凉:“如今,玉儿的命,贾家的路,都攥在别人手里。我若不应,玉儿五日之内必死,贾家三年之内必亡。
我若应了……便是把玉儿推进了另一个火坑,也寒了宝玉的心,更对不起我那早逝的女儿女婿……”
两行浑浊的老泪,终于顺着她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
“我这把老骨头,怎么就这么难啊……”
潇湘馆内,比别处更静。
黛玉服了那丹药后,精神竟好了许多,虽依旧虚弱,却能勉强说几句话,进些清淡的粥水。
紫鹃和雪雁喜出望外,小心伺候着。
夜深人静时,黛玉让其他人都出去,只留紫鹃在身旁。
“紫鹃,”她靠在枕上,声音轻得像羽毛,“外头……是不是在议我的事?”
紫鹃手一抖,差点打翻药碗,强笑道:“姑娘说什么呢,您好生养病要紧,别胡思乱想。”
黛玉看着她,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了然的笑:“你别瞒我。秦王那样的人,岂会无缘无故来救我?他必是开了条件的。”
紫鹃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扑到床边:“姑娘……他们……他们是要……”
她说不下去,只是哭。
黛玉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动作迟缓而无力。
“是让我进王府,对吗?”她问,语气平静得可怕。
紫鹃猛地抬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姑娘,您……您怎么……”
“猜的。”
黛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眼神空茫,“贾家如今,还有什么能入他眼的?除了我这个病秧子,还能有什么值得他出手交易?”
“姑娘,您别这么说……老太太,二老爷他们……还没定呢。”紫鹃泣道。
“定不定,有何区别?”
黛玉轻轻摇头,唇角那丝悲凉的笑意更深了,“我的命,如今捏在别人手里。贾家的前程,也系于此。祖母便是再疼我,又能如何?她身后是整个贾家。”
她闭上眼,一滴清泪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紫鹃,我累了。真的累了。”
这深宅大院的倾轧,这无法自主的命运,这注定无望的情愫……都太累了。
或许,那个冰冷的王府,那个杀伐果断的秦王,对她而言,反倒是一种……解脱?
至少,不用再面对宝玉那失望愤怒的眼神,不用再承受这份沉重而无望的期待。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随即涌起更深的自嘲和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