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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一旦转身,便是永诀(2 / 2)

窗外,秋月如钩,冷冷地照着一地破碎的瓷片,和那个在废墟中哭泣的少年。

短短三日,却像是三年那般漫长。

荣国府里气氛诡异。

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压着嗓子,生怕触了主子的霉头。

潇湘馆和怡红院成了两座孤岛,一个静得可怕,一个封得死紧。

贾母病倒了,说是“偶感风寒”,可谁都知道,那是心病。

琥珀日夜守在床边,老太太昏睡时常常唤着“敏儿”、“玉儿”,醒来后却只望着帐顶发呆,一句话也不说。

贾政闭门不出,连书房都不去了,整日坐在荣禧堂里,对着祖先的牌位发呆。

王夫人除了侍疾,便是佛堂,念经的时间比以往长了一倍。

贾赦倒是反常地安静,不再骂骂咧咧,只每日关在房里喝酒,喝醉了便睡,睡醒了再喝。

而潇湘馆内,却是另一种死寂。

黛玉的病在王程那颗丹药的支撑下,稳住了。

她能下床走动了,能多吃些东西了,甚至能坐在窗前看一会儿书。

可她的话却越来越少。

紫鹃和雪雁小心翼翼地伺候着,不敢提“王府”,不敢提“三日后”,甚至不敢提“贾家”。

她们只是变着法子做她爱吃的菜,寻她爱看的书,说些园子里的闲话。

可黛玉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点点头,连笑都很少。

第三日黄昏,黛玉忽然开口:“紫鹃,把我那件藕荷色的褙子找出来。”

紫鹃一愣:“姑娘,您要出门?”

“不出门。”黛玉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明日……总要穿得体面些。”

紫鹃鼻子一酸,连忙转身去翻箱笼。

那件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褙子,是去年秋天新做的,姑娘只穿过一次,说是颜色太鲜亮。

可如今翻出来,才发觉那颜色其实素雅得很,只是姑娘从前偏爱更淡的月白、浅碧罢了。

雪雁悄悄抹了把泪,去打水给黛玉沐浴。

热气氤氲中,黛玉坐在浴桶里,任由温热的水包裹着消瘦的身体。

她低头,看着水中自己苍白的倒影,忽然伸手,缓缓抚过锁骨下那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幼时生病,母亲日夜照料时留下的痕迹。

母亲……

她闭上眼,将脸埋进掌心。

浴后,紫鹃为她擦干头发,细细梳通。

黛玉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那个眉眼依旧、却仿佛一夜之间褪尽所有少女稚气的自己。

“姑娘,要上些胭脂么?”紫鹃轻声问,“您脸色太白了。”

黛玉摇摇头:“不必。”

她拿起梳子,自己将长发挽起,梳成一个简单的髻,只用一支素银簪子固定。

没有戴耳坠,没有戴镯子,甚至连那支母亲留下的玉镯,也褪下来,放进了妆匣最底层。

“姑娘,那镯子……”紫鹃欲言又止。

“不戴了。”黛玉淡淡道,“从今往后,林家女儿的东西,都收起来吧。”

紫鹃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

这一夜,黛玉睡得很早,却睡得很浅。

梦中纷乱,一会儿是母亲温柔的笑脸,一会儿是宝玉愤怒的眼睛,一会儿是王夫人恳切的泪水,最后,都化作了那双深邃冰冷的、属于秦王的眼睛。

她惊醒时,天还未亮。

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秋雨敲打着竹叶,像是谁的哭泣。

紫鹃听见动静,点亮蜡烛进来:“姑娘,还早呢,再睡会儿吧。”

“睡不着了。”黛玉坐起身,“什么时辰了?”

“刚过寅时。”紫鹃扶她起来,为她披上外衣,“离王府来迎……还有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

黛玉走到窗前,推开窗。

冰凉的雨丝随风飘进来,打在她脸上,带着深秋刺骨的寒意。

院中的竹林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墨绿的影子,沙沙作响。

她忽然想起初进贾府那日,也是这样的秋雨。

外祖母搂着她哭,说“我这些儿女,所疼者独有你母,今日一旦先舍我而去,连面也不能一见,今见了你,我怎不伤心”。

那时她六岁,抓着母亲留下的玉佩,心里怕极了。

如今她十六岁,依旧抓着那枚玉佩,心里却空了。

“紫鹃,”她轻声开口,“这些年,辛苦你了。”

紫鹃“噗通”跪下来,抱住她的腿,泣不成声:“姑娘……您别这么说……是奴婢没用……是奴婢护不住您……”

黛玉弯腰,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像小时候她做噩梦时,母亲摸她的头那样。

“不怪你。”她的声音很轻,却有种奇异的平静,“这世道如此,谁又能护得住谁呢?”

天光渐亮,雨势渐小。

荣国府的大门在辰时初刻缓缓打开。

没有张灯结彩,没有宾客盈门,甚至连鞭炮都没有一挂。

只有几辆青帷马车静静停在门前,几个王府的嬷嬷和侍卫垂手而立,安静得近乎肃穆。

贾政、王夫人站在门内,脸色灰败。

贾母没有来,说是“病得起不了身”。

黛玉穿着那件藕荷色褙子,外面罩了件月白绣竹叶的披风,由紫鹃搀扶着,一步步走出潇湘馆,走过抄手游廊,走过垂花门,走向那扇缓缓打开的朱漆大门。

她的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平静得像是结了冰的湖面。

走到大门口时,她停下脚步,缓缓转身,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她住了十年的国公府。

飞檐斗拱,朱栏画栋,在秋雨的洗刷下,显出一种褪了色的、颓败的华丽。

然后,她收回目光,头也不回地踏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所有视线。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湿润的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渐行渐远。

贾政站在门前,望着马车消失在巷口,忽然觉得胸口一闷,喉头腥甜。

他强忍着咽下去,转身时,脚步踉跄了一下。

王夫人扶住他,两人相顾无言,唯有秋雨潇潇,将门前那对石狮子洗得发亮,映出两张苍白而疲惫的脸。

而怡红院里,贾宝玉被两个粗壮的婆子死死按在床上,嘴里塞了布团,只能发出困兽般的“呜呜”声。

他瞪着眼睛,死死盯着窗外,直到那辘辘的车轮声彻底消失,才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下去。

眼角,一滴泪无声滑落,没入鬓发。

秋雨依旧下着,洗刷着这座百年国公府的每一片瓦,每一块砖,仿佛要将这十日来的所有挣扎、算计、泪水与决绝,都冲刷得干干净净。

只是有些裂痕,一旦产生,便再也无法弥合。

有些离别,一旦转身,便是永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