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汴京南郊。
天地间只有两种颜色——头顶墨汁般泼洒的夜空,脚下无边无际的皑皑白雪。
风像无数把钝刀子,贴着地面刮过,卷起雪沫抽打在脸上,生疼。
贾宝玉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跋涉。
粗布衣裳根本不御寒,寒气如同活物,从袖口、领口、裤脚每一个缝隙钻进来,啃噬着他从未受过苦的血肉。
包袱越来越沉,像一块冰坠在肩上。二百两银子的体己,此刻不如一件厚棉袄值钱。
他回头望去。
汴京城早已消失在视野尽头,只有天际隐约有一抹昏黄的光晕——那是城楼上的灯火。
曾几何时,那灯火代表的是家的温暖、诗社的雅集、姊妹们的笑语。
如今,那光晕在他眼中,却像巨兽沉睡时危险的呼吸。
“往南……越远越好……”
母亲的话在耳边回荡。可南边是哪里?金陵?
苏州?扬州?
那些只在诗书中见过的地名,此刻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脚下一滑,他整个人扑进雪堆里。
积雪灌进脖颈,冰冷刺骨。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手臂却使不上力气——从中午到现在,他一口水没喝,一口饭没吃。
“不能……不能倒下……”
他咬着牙,用膝盖顶着地面,一点一点撑起身子。
手掌按在雪地里,冻得麻木,几乎感觉不到疼痛。
就在这时——
“哒哒、哒哒……”
远处传来马蹄声,急促而杂乱,正朝这个方向而来!
贾宝玉浑身一僵,下意识想往路边的枯树林里躲。
可已经来不及了。
七八骑从官道拐角处冲出,马蹄踏雪,溅起蓬蓬雪沫。
为首的是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沾满泥污的锦袍,外罩破旧的狐裘,头发散乱,脸上带着惊惶——赫然是康王赵构!
他身后跟着六七个侍卫,个个带伤,甲胄破损,其中一人背上还插着半截箭杆。
“殿下!前面有人!”一个侍卫厉声喝道,同时拔出腰刀。
赵构勒住马,目光扫过雪地中狼狈不堪的贾宝玉,眉头紧皱:“你是谁?为何深夜在此?”
贾宝玉跪在雪地里,瑟瑟发抖:“小人……小人是城南农户,家中遭了兵灾,逃……逃难……”
他低着头,不敢让对方看清自己的脸。
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康王赵构!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还这般狼狈?难道……他也逃出来了?
赵构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问:“你可知道往应天府的路怎么走?”
应天府?南京?
贾宝玉脑子里飞快转动。
他虽不谙世事,但也知道应天府是陪都,距汴京七百里。
康王这是要……
“小人……小人不知。”他怯生生道,“只听人说,顺着官道一直往南……”
赵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却也没时间细究。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夜色深沉,但远处隐约有火把的光点在移动。
追兵!
“走!”他一夹马腹,率先冲了出去。
侍卫们紧随其后。
马蹄踏过贾宝玉身边时,溅起的雪泥泼了他一脸。
他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南方官道的尽头,心中茫然。
康王也逃了……这大宋,真的要亡了吗?
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积雪,很快掩埋了马蹄印迹。
贾宝玉挣扎着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继续往南走。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沿着官道,而是折向旁边一条更偏僻的小路——康王走的方向,追兵一定会去。
雪,下得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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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汴京北郊。
与南边的死寂不同,北边的官道上,马蹄声如雷。
赵楷伏在马背上,双手死死攥着缰绳。
他穿着普通的灰布棉袍,外面罩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袄,脸上用锅底灰抹得黝黑——这是出城前侍卫给他化的装。
但他那双眼睛,在夜色中亮得吓人。
身后跟着四名侍卫,都是他从王府带出来的死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