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廿一,汴京,垂拱殿。
赵桓坐在龙椅上,手中握着一卷新呈的《宣和画谱》校订稿。
这是赵佶生前最后的心血,他“继位”后第一件事就是命人加紧编纂完成,以示孝道。
殿内温暖如春。
窗棂上新糊的明纸透进柔和的晨光,映得殿内一片明亮。
赵桓看似平静,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画谱的锦缎封面。
他在等北边的消息。
自腊月廿九宫变以来,已经整整一个月。
这一个月,他清洗朝堂、镇压异己、拉拢勋贵,自以为已将汴京经营得铁桶一般。
可北疆那边,王程始终没有动静。
这不像王程的风格。
“陛下。”
殿门被轻轻推开,秦桧躬身走进来。
他今日穿着簇新的紫袍,腰悬金鱼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
“北边有消息了?”赵桓抬眼。
秦桧的脸色有些微妙。
他走到御阶前,双手呈上一份密报:“云州八百里加急。郓王赵楷……在云州起兵了。”
“哗啦——”
赵桓手中的画谱掉在地上,锦缎封面滑开,露出里面精美的工笔花鸟图。
他猛地站起身,冕旒玉珠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赵楷?他……他怎么在云州?!”
“据探子回报,郓王殿下……是腊月三十逃出汴京的。”
秦桧声音很低,“一路北上,正月九日抵达云州。在云州休整数日后……于正月十日起兵,以‘诛弑父之贼,清君侧’为名,发布了檄文。”
赵桓脸色瞬间铁青。
他一把夺过密报,快速浏览。
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小楷,详细记录了赵楷在云州的一举一动——如何拜见王程,如何游说诸将,如何与岳飞密谈,如何誓师起兵……
“五万大军?!”
赵桓看到最后,声音陡然拔高,“短短半月,他哪来的五万大军?!”
“回陛下,其中一万是岳飞的背嵬军,其余四万……多是北地招募的新兵,还有一些地方豪强、绿林好汉响应。”
秦桧顿了顿,补充道,“檄文传遍北方各州县,应者……不少。”
赵桓胸口剧烈起伏。
他看着密报上“诛弑父之贼”五个字,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顶门。
弑父之贼?
赵楷这个废物,也配说这种话?!
“好……好一个赵楷……”
赵桓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朕念在兄弟之情,留他性命,他倒好……跑到北疆去造反!”
他猛地将密报摔在地上,纸张散落一地。
殿内伺候的太监宫女全都跪倒在地,大气不敢出。
秦桧也低下头,但眼角余光却瞥向地上的密报——那上面,还有一行他没念的小字:“岳飞起兵,秦王王程……默许。”
他知道赵桓看到了。
果然,赵桓死死盯着那行字,许久,忽然笑了。
一开始是轻笑,然后是大笑,最后是狂笑。
“哈哈哈哈——!王程!好一个王程!”
他笑得前仰后合,冕旒玉珠乱颤,眼泪都笑了出来:“默许……哈哈哈哈……好一个‘默许’!他以为朕是傻子吗?
岳飞是他一手提拔的,背嵬军是他北疆的精锐!没有他的首肯,岳飞敢动一兵一卒?!”
笑声戛然而止。
赵桓脸上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狰狞。
“他这是要把朕往死里逼啊!自己不动手,让赵楷和岳飞来……好!好得很!”
他猛地一脚踢翻御案。
“哐当——!”
沉重的紫檀木御案翻倒在地,笔墨纸砚、奏折书籍散落一地。
一方端砚摔得粉碎,墨汁溅得到处都是,染黑了猩红的地毯。
“陛下息怒!”秦桧连忙跪倒。
“息怒?!”
赵桓双目赤红,指着北方的方向,“王程那个乱臣贼子!朕封他太师,赐他九锡,给他天大的荣耀!
他呢?他默许赵楷造反!默许岳飞起兵!他要做什么?要清君侧?要诛杀朕这个‘弑父之贼’?!”
他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那身明黄衮服随着呼吸不断抖动:“朕是皇帝!是天子!他王程一个臣子,凭什么?!凭什么敢这样对朕?!”
秦桧伏在地上,不敢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