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生离死别(1 / 2)

二月十六,卯时三刻,汴京北门。

天色是那种将亮未亮的铅灰色,细碎的雪沫子在半空中打着旋,落在青石铺就的官道上,很快化为一滩滩湿冷的泥泞。

城门刚开了一道缝,十五名穿着灰色号衣的女子就被押了出来,在城墙根下列成一排。

王夫人走在最前面。

她穿着那身过分宽大的号衣,衣摆拖在地上,沾满了泥水。

头发只用一根木簪草草挽着,几缕花白的发丝散落在额前,被寒风一吹,贴在冻得青紫的脸上。

她的眼神是空的。

自那日看见贾政的尸身被拖走,她就成了这副模样——不说话,不哭,甚至很少眨眼。

走路时腰背挺得很直,可那挺直里没有半分力气,像个被人提着线的木偶。

“太太……”周瑞家搀着她,眼泪簌簌往下掉,“您……您说句话吧……”

王夫人没应。

她的目光越过押送的禁军,越过黑压压的城墙,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无边无际的雪,和更远处隐约可见的、通往北疆的官道。

邢夫人跟在她身后,被尤氏扶着。

这个曾经在荣国府颐指气使的大太太,如今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走路时腿一直在抖。

“叔母,”尤氏小声说,“抓紧我,路滑。”

邢夫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也不知听没听见。

薛姨妈被同喜同贵一左一右架着,几乎是被拖着走。

她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嘴里反复念叨:“宝钗……我的儿……你在哪儿……”

妙玉走在队伍末尾。

她依旧平静,灰色号衣穿在她身上,竟有几分僧袍的素净。

那双曾经只抚琴焚香的手,如今扶着冰冷的镣铐,指节冻得通红。

邢岫烟走在她旁边,这个十六岁的少女咬着嘴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可看着前面那些曾经锦衣玉食的长辈们如今这般模样,鼻子一酸,还是红了眼眶。

“别哭。”妙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眼泪在这时候,最没有用。”

岫烟用力点头,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脸。

就在这时——

“等一下!等等!”

城门里传来急促的呼喊声。

众人回头,只见三辆青帷小车从城内疾驰而来,车还没停稳,帘子就被人从里面猛地掀开。

第一个跳下车的是薛宝钗。

她今日穿得很素,一身月白色绣银梅的夹棉褙子,外罩浅青色斗篷,头发梳成简单的圆髻,只簪一根白玉簪。

可即便这般素净,往这灰扑扑的雪地里一站,也如明珠落尘,光彩难掩。

她手里拎着一个蓝布包袱,快步朝队伍走来。

身后跟着林黛玉和贾探春。

林黛玉身子弱,被紫鹃搀着,走得很慢。

她今日特意穿了件厚实的藕荷色棉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尖尖的下巴和一双红肿的眼睛——显然已经哭过一场。

贾探春走在最后。

她没穿女装,而是一身深青色劲装,外罩墨色披风,腰佩短剑,头发高束成马尾,眉宇间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怒意和悲愤。

三人的出现,让押送的禁军都愣了一下。

为首的监军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姓孙,是王子腾的亲信。

他皱起眉头,上前一步拦在薛宝钗面前:“薛姨娘,这是押送罪囚的队伍,您……”

“孙监军。”

薛宝钗停下脚步,朝他福了一福。

“这些虽是戴罪之身,可到底曾是我的长辈、姊妹。今日一别,不知何日能再见,容我们说几句话,送一程,总不为过吧?”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轻轻递过去:“天寒地冻的,监军和弟兄们路上辛苦,这点银子,给诸位买些酒驱驱寒。”

孙监军掂了掂荷包的重量,脸上神色缓和了些。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薛姨娘,不是下官不通融,实在是……这是皇上钦点的,路上若有闪失,下官担待不起。”

“我明白。”

薛宝钗点头,又从怀里取出一个更小的锦囊,“这里面是秦王府的令牌。监军想必知道,秦王殿下如今在北疆。

这些人送到云州,终究是要入秦王府管辖的军营。监军行个方便,将来到了云州,也好说话。”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现在为难她们,将来到了王程的地盘,怕是不好交代。

孙监军脸色变了变。

他当然知道王程是谁。

北疆那位煞神,连皇上都要忌惮三分。

这次押送,他心里本就打鼓——把这些女人送到王程眼皮底下,谁知道那位爷会是什么反应?

“这……”他犹豫。

贾探春上前一步,声音清冷:“孙监军,我们只求说几句话,送些御寒的衣物吃食,不会耽搁太久。您若实在为难——”

她顿了顿,手按在剑柄上,眼中寒光一闪:“那我便只能修书一封,八百里加急送到云州,问问王爷——他的岳母、婶娘、姊妹们北上,连说句话送个行,都要被拦着?”

孙监军额角冒出冷汗。

他看看薛宝钗手里的荷包和令牌,再看看贾探春按剑的手,又看看远处那些瑟缩在寒风中的女眷,最终咬了咬牙,侧身让开:“一炷香。最多一炷香。”

“多谢监军。”

薛宝钗福身致谢,快步朝王夫人走去。

王夫人还站在那里,目光空洞地看着远方。

直到薛宝钗走到面前,握住她冰凉的手,她才缓缓转过头。

“宝……宝丫头?”她声音嘶哑,像破旧的风箱。

“姨母。”薛宝钗眼圈一红,强忍着没掉泪。

她将手中的蓝布包袱打开,里面是一件厚实的棉袄,还有几双棉袜,一包干粮,一小瓶伤药。

“路上冷,您把这个穿上。”她抖开棉袄,要给王夫人披上。

王夫人却往后退了一步,摇摇头:“不用了……我用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