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六,卯时三刻,汴京北门。
天色是那种将亮未亮的铅灰色,细碎的雪沫子在半空中打着旋,落在青石铺就的官道上,很快化为一滩滩湿冷的泥泞。
城门刚开了一道缝,十五名穿着灰色号衣的女子就被押了出来,在城墙根下列成一排。
王夫人走在最前面。
她穿着那身过分宽大的号衣,衣摆拖在地上,沾满了泥水。
头发只用一根木簪草草挽着,几缕花白的发丝散落在额前,被寒风一吹,贴在冻得青紫的脸上。
她的眼神是空的。
自那日看见贾政的尸身被拖走,她就成了这副模样——不说话,不哭,甚至很少眨眼。
走路时腰背挺得很直,可那挺直里没有半分力气,像个被人提着线的木偶。
“太太……”周瑞家搀着她,眼泪簌簌往下掉,“您……您说句话吧……”
王夫人没应。
她的目光越过押送的禁军,越过黑压压的城墙,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无边无际的雪,和更远处隐约可见的、通往北疆的官道。
邢夫人跟在她身后,被尤氏扶着。
这个曾经在荣国府颐指气使的大太太,如今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走路时腿一直在抖。
“叔母,”尤氏小声说,“抓紧我,路滑。”
邢夫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也不知听没听见。
薛姨妈被同喜同贵一左一右架着,几乎是被拖着走。
她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嘴里反复念叨:“宝钗……我的儿……你在哪儿……”
妙玉走在队伍末尾。
她依旧平静,灰色号衣穿在她身上,竟有几分僧袍的素净。
那双曾经只抚琴焚香的手,如今扶着冰冷的镣铐,指节冻得通红。
邢岫烟走在她旁边,这个十六岁的少女咬着嘴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可看着前面那些曾经锦衣玉食的长辈们如今这般模样,鼻子一酸,还是红了眼眶。
“别哭。”妙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眼泪在这时候,最没有用。”
岫烟用力点头,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脸。
就在这时——
“等一下!等等!”
城门里传来急促的呼喊声。
众人回头,只见三辆青帷小车从城内疾驰而来,车还没停稳,帘子就被人从里面猛地掀开。
第一个跳下车的是薛宝钗。
她今日穿得很素,一身月白色绣银梅的夹棉褙子,外罩浅青色斗篷,头发梳成简单的圆髻,只簪一根白玉簪。
可即便这般素净,往这灰扑扑的雪地里一站,也如明珠落尘,光彩难掩。
她手里拎着一个蓝布包袱,快步朝队伍走来。
身后跟着林黛玉和贾探春。
林黛玉身子弱,被紫鹃搀着,走得很慢。
她今日特意穿了件厚实的藕荷色棉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尖尖的下巴和一双红肿的眼睛——显然已经哭过一场。
贾探春走在最后。
她没穿女装,而是一身深青色劲装,外罩墨色披风,腰佩短剑,头发高束成马尾,眉宇间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怒意和悲愤。
三人的出现,让押送的禁军都愣了一下。
为首的监军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姓孙,是王子腾的亲信。
他皱起眉头,上前一步拦在薛宝钗面前:“薛姨娘,这是押送罪囚的队伍,您……”
“孙监军。”
薛宝钗停下脚步,朝他福了一福。
“这些虽是戴罪之身,可到底曾是我的长辈、姊妹。今日一别,不知何日能再见,容我们说几句话,送一程,总不为过吧?”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轻轻递过去:“天寒地冻的,监军和弟兄们路上辛苦,这点银子,给诸位买些酒驱驱寒。”
孙监军掂了掂荷包的重量,脸上神色缓和了些。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薛姨娘,不是下官不通融,实在是……这是皇上钦点的,路上若有闪失,下官担待不起。”
“我明白。”
薛宝钗点头,又从怀里取出一个更小的锦囊,“这里面是秦王府的令牌。监军想必知道,秦王殿下如今在北疆。
这些人送到云州,终究是要入秦王府管辖的军营。监军行个方便,将来到了云州,也好说话。”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现在为难她们,将来到了王程的地盘,怕是不好交代。
孙监军脸色变了变。
他当然知道王程是谁。
北疆那位煞神,连皇上都要忌惮三分。
这次押送,他心里本就打鼓——把这些女人送到王程眼皮底下,谁知道那位爷会是什么反应?
“这……”他犹豫。
贾探春上前一步,声音清冷:“孙监军,我们只求说几句话,送些御寒的衣物吃食,不会耽搁太久。您若实在为难——”
她顿了顿,手按在剑柄上,眼中寒光一闪:“那我便只能修书一封,八百里加急送到云州,问问王爷——他的岳母、婶娘、姊妹们北上,连说句话送个行,都要被拦着?”
孙监军额角冒出冷汗。
他看看薛宝钗手里的荷包和令牌,再看看贾探春按剑的手,又看看远处那些瑟缩在寒风中的女眷,最终咬了咬牙,侧身让开:“一炷香。最多一炷香。”
“多谢监军。”
薛宝钗福身致谢,快步朝王夫人走去。
王夫人还站在那里,目光空洞地看着远方。
直到薛宝钗走到面前,握住她冰凉的手,她才缓缓转过头。
“宝……宝丫头?”她声音嘶哑,像破旧的风箱。
“姨母。”薛宝钗眼圈一红,强忍着没掉泪。
她将手中的蓝布包袱打开,里面是一件厚实的棉袄,还有几双棉袜,一包干粮,一小瓶伤药。
“路上冷,您把这个穿上。”她抖开棉袄,要给王夫人披上。
王夫人却往后退了一步,摇摇头:“不用了……我用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