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七,卯时正刻。
云州北门外的旷野上,积雪已化了大半,露出底下冻得硬邦邦的黑土。
晨雾被初升的太阳渐渐驱散,天地间一片肃杀的金色。
五万大军列阵于此。
玄甲背嵬军居中,一万铁骑肃立无声,人马皆披玄色重甲,只露眼洞,手中陌刀在晨光下闪着冷冽寒光。
他们是王程起家的根本,野狐岭上一战封神,如今已是北疆乃至整个大宋最令人胆寒的精锐。
左右两翼各两万步卒,盔甲虽不及背嵬军精良,却也是久经战阵的老兵,刀盾手、长枪兵、弓弩手阵列分明,旌旗如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最引人注目的,是军阵最右侧那一小簇人马——约三百余人,清一色女兵。
夏金桂站在最前方。
她今日换上了一身特制的女式皮甲,深褐色牛皮硝制得柔软坚韧,关键部位镶了铁片,腰束皮带,脚蹬牛皮靴,头发紧紧束在脑后,用布条缠裹固定。
背上负着一柄三尺长的横刀——这是昨日王程特赐的,刀身比寻常横刀略窄,更适合女子发力,刀刃上刻着细密的云纹,靠近刀镡处有两个小字:斩秋。
她给刀取的名字。
李纨站在她身侧稍后,同样穿着皮甲,手里握着一杆红缨枪——枪头是新打的,寒光闪闪。
她脸色还有些苍白,握着枪杆的手微微发抖,却不是恐惧,而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身后,袭人、麝月、秋纹、碧痕、小红、玉钏、香菱等人列成三排。
人人皮甲在身,腰间佩短刀,背上负弩,虽然队列不如男兵齐整,但那股憋着一口气的狠劲,却是实实在在的。
史湘云骑马立在女营前方。
她今日一身火红色明光铠,外罩猩红披风,头发高束成马尾,腰佩长剑,马鞍旁挂着一张小巧却力道惊人的铁胎弓。
英姿飒爽,眉宇间那股子飞扬跳脱被沙场肃杀之气压下了三分,更添英武。
城楼上,王程按剑而立。
他未披重甲,只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墨色大氅,头发用乌木簪简单束起。
但往那儿一站,便是整支大军的魂。
身后,王禀、张叔夜、张成、赵虎等将领肃立。
郭怀德也站在城楼上——他坚持要“与王爷同登城楼,共阅大军”,此刻正努力挺直腰板,脸上敷了厚厚的粉,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和紧张。
两个小太监一左一右搀着他,生怕这位公公腿软摔倒。
“吉时到——!”
司礼官高亢的嗓音划破晨空。
城下五万将士齐刷刷抬头,目光如刀,汇聚城头。
王程上前一步,右手缓缓抬起。
天地间骤然寂静,连风声都仿佛屏息。
“出征!”
只两个字,不高,却如同惊雷,在每个人心头炸响。
“咚!咚!咚!”
三声震天动地的战鼓,从城楼最高处传来。
“呜——呜呜——”
苍凉的牛角号声次第响起,从城楼传向军阵,如浪潮般滚过旷野。
“大宋——!”
张成纵马冲出,高举长刀,嘶声怒吼。
“万胜!万胜!万胜!!!”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冲天而起,五万人齐声咆哮,声浪震得城楼砖石都在微微颤动。
旌旗狂舞,刀枪如林,铁甲碰撞声汇成一股令人血脉偾张的洪流。
夏金桂握紧了刀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看着眼前这铁与血的洪流,看着城楼上那个如神只般的身影,胸腔里一股热气直冲头顶,眼眶发热,却死死咬着唇不让泪落下。
活着。
立功。
回家!
“女营——随我出征!”
史湘云清亮的嗓音响起,她一马当先,冲出阵列。
夏金桂深吸一口气,拔刀出鞘:“跟上!”
三百女兵紧随其后,马蹄踏碎冻土,汇入滚滚铁流。
城楼上,郭怀德看着那队女兵汇入大军,眼中闪过一丝怨毒,随即换上谄媚的笑容,侧身对王程道:“王爷治军严整,士气如虹,此番定能马到功成!
奴婢……奴婢看得心潮澎湃,恨不能年轻二十岁,与将士们并肩杀敌!”
王程瞥了他一眼,没接话。
张叔夜捋须淡淡道:“郭公公有此心便好。战场凶险,公公千金之躯,还是安心在后方‘监军’为要。”
这话里的讥讽,郭怀德岂会听不出?他脸上笑容僵了僵,干笑两声:“张大人说的是,说的是……”
大军开拔。
五万人马如黑色洪流,沿着官道向西滚滚而去。
马蹄踏地如闷雷,尘土扬起半天高,遮天蔽日。
王程最后看了一眼云州城,转身下城。
“王爷,”张叔夜跟上来,低声道,“郭怀德那阉货,真让他跟着?”
“让他跟。”
王程翻身上马,乌骓马打了个响鼻,“跳梁小丑,放在眼皮底下,翻不出浪。”
“只是……女营那边,”张叔夜犹豫,“真要她们上阵?毕竟都是女子,战场凶险……”
王程勒住缰绳,看向西方天际。
朝阳正烈,将远山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女子又如何?”他淡淡道,“能杀人,就是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