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石声又响起来,这次的火星落在草叶上,没惊飞春虫,倒惊起了躲在篱笆后的蒲公英,白绒飘向冰湖,像给初融的湖面撒了把星星。周亦安想着行会比试的工具,想着冰湖钓鱼的竹篓,想着她鞋头的樱花,忽然觉得这春天,比往年来得更实在些——像他手里的榫卯,每一分咬合,都藏着看不见的力道,把日子牢牢锁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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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樱很快取来木尺,尺身是老桃木做的,边缘被摩挲得发亮,上面的刻度却清晰依旧——是周亦安爹在世时亲手刻的,如今传到他手里,倒成了最趁手的物件。
“量哪处?”她踮脚凑过去,发间的蓝布条扫过模型的飞檐,带起点木屑。周亦安捏着模型的一角,指尖点在燕尾榫的接口:“这里,榫头比卯眼宽了半分,得削到严丝合缝才行。”他说着拿起刻刀,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却在触到木片时忽然放缓了力道,像怕惊扰了藏在木纹里的春气。
苏晚樱蹲在旁边看,看他拇指抵住榫头,刻刀斜着切入,木屑簌簌落在草叶上,像撒了把碎玉。“亦安哥,你说这模型要是放大了,能当药铺的柜子不?”她忽然问,手指点着模型的抽屉,“这样药材分门别类,抓药时一抽就着,比现在的木架方便多了。”
周亦安抬眼看她,她眼里映着模型的影子,亮得像盛了两汪春水。“能。”他应道,刻刀在榫头处又削了半分,“等行会比试完,我就按药铺的尺寸打一套,让李掌柜试试。”李掌柜的药铺去年遭了潮,不少药材发了霉,为此愁了好几天。
苏晚樱拍了下手:“那我跟娘说,让她给药铺绣些布帘,就用靛蓝布,绣上灵芝纹样,配你的木柜正好。”她忽然想起什么,从竹篮里掏出个油纸包,“对了,这个也给你。”
是块山楂糕,切成了小方块,裹着透明的糖霜。“娘说你磨铁器费力气,吃点酸的提神。”她往他嘴里塞了一块,山楂的酸混着糖霜的甜在舌尖炸开,周亦安喉结动了动,没忍住又拿了一块。
远处的冰湖又“咔”地响了一声,这次的声音更脆,像有什么东西破了壳。苏晚樱站起身,望着湖面忽然喊:“亦安哥你看!冰裂到岸边了!”
周亦安放下刻刀抬头,只见冰湖中央的裂纹像树枝似的蔓延,一直伸到岸边的芦苇丛里,冰下的水泛着青绿色,像块刚被打磨过的玉。“再过两日,就能下网捕鱼了。”他说,去年这个时候,他爹就是在融冰时捕到第一条开湖鱼,炖了汤给刚生完病的娘补身子。
苏晚樱忽然拽他的袖子:“那我们钓鱼去时,带个瓦罐,钓上来就炖?”她眼里的期待快溢出来,蓝布条在他手腕上晃悠,像只停驻的蝴蝶。
“好。”周亦安应着,忽然发现手里的刻刀不知何时停了,榫头已经削得正好,轻轻一推就卡进卯眼里,严丝合缝,连一丝木屑都漏不出来。他把模型放进竹篮,“走吧,我送你回去,顺便看看婶子。”
苏晚樱蹦蹦跳跳地在前头走,蓝布条随着脚步甩动,时不时回头喊他:“亦安哥你快点!我娘说午后要晒药材,让我帮忙翻晒呢。”
周亦安跟在后面,手里拎着竹篮,篮里的艾草糕还温着,山楂糕的甜香混着艾草的清苦漫在风里。他看着她的背影,辫子甩在身后,像条缀着蓝花的尾巴,忽然觉得这春天是真的来了——不仅在冰裂的湖面里,在冒芽的草叶上,还在她塞来的布鞋里,在他刚削好的榫卯里,在两人踩着碎冰往家走的脚步声里。
快到苏家院门口时,苏晚樱忽然停住脚,转身从怀里掏出个小东西往他手里塞:“差点忘了这个。”是个木雕的小玩意儿,刻的是只小兔子,耳朵长长的,蹲在萝卜上,刀法有些稚嫩,却是用他上次给她的边角料刻的。
“我学着刻的,”她耳尖红得像熟透的山楂,“刻坏了三只才成一个,你别嫌弃。”
周亦安捏着小兔子,木头上还留着她的体温,萝卜叶的纹路刻得歪歪扭扭,却比他见过的任何精细木雕都让人心里发暖。他往怀里掏了掏,摸出个小木盒,是他昨夜赶工做的,打开来,里面是支木簪,簪头刻着朵樱花,花瓣层层叠叠,正是她鞋头绣的那种渐变色——他用不同深浅的木片拼起来的。
“给你的。”他把木簪塞进她手里,指尖触到她的掌心,像触到了融冰后的湖水,温温的。
苏晚樱捏着木簪,忽然踮起脚,往他鬓角别了朵刚摘的蒲公英:“簪子我很喜欢,这个送你。”白色的绒球沾在他发间,像落了朵小白云。
两人站在苏家院门口,风里飘着晒药材的香气,远处冰湖的裂纹还在悄悄蔓延。周亦安看着她手里的木簪映着阳光,忽然觉得,这榫卯相生的不只是木件,还有日子——像他手里的模型,她绣的布鞋,他刻的木簪,她做的山楂糕,都在看不见的地方卡成了一体,严丝合缝,把这初春的暖,牢牢锁进了往后的岁月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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