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时，他自己拿着小勺子舀粥，虽然还是会洒，却能准确地送进嘴里。周思远给他夹了块炖得软烂的土豆，他嚼了嚼，突然说：“土…豆…面…”
“对，土豆面面的。”周思远又给他夹了一块，“亦安真能，尝出味道了。”
他便吃得更起劲，小嘴巴塞得鼓鼓的，像只囤粮的小仓鼠。窗外的暮色渐渐浓了，檐角的铜铃还在轻轻摇晃，和着屋里的碗筷声、说笑声，织成一张暖融融的网，把这寻常的日子，裹得密不透风的甜。
夜里，周亦安躺在被窝里，小手还攥着那两根芦苇杆。林薇薇给他盖被时，听见他迷迷糊糊地说：“长…短…鸭…飞…”
她失笑，轻轻抽出芦苇杆，放在床头。月光从窗缝溜进来，照在他恬静的小脸上，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这十五个月的时光，像檐角滴落的雨珠，一颗一颗，串起了无数这样细碎的声响和瞬间，平凡，却闪着温润的光。
天刚蒙蒙亮，周亦安就被鸡叫声吵醒了。他揉着眼睛坐起来，小被子滑到腰间，露出圆滚滚的小肚子。窗外的晨雾还没散，檐角的铜铃浸在潮气里，响得有些发闷。
“娘…尿…”他拽了拽林薇薇的衣角，声音带着刚睡醒的黏糊劲儿。林薇薇披衣起身，抱着他往茅房走，脚踩在露水打湿的石板路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他趴在娘的肩头，鼻尖蹭过她鬓角的碎发，闻到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比灶台上的米汤香还让人安心。
回来时，周思远已经在灶房生火，火光映得他侧脸发红。周亦安挣着要下来，跌跌撞撞跑到灶台边，伸手去够柴火堆里的小树枝：“烧…火…”
“小心烫。”周思远把他往旁边拨了拨，递给他一根没着火的枯枝，“拿这个玩。”他便蹲在灶门口，用枯枝戳着地上的火星，看它们明明灭灭，嘴里念叨：“红…亮…”
早饭是玉米糊糊配咸菜，周亦安自己捧着小碗，勺子划得碗边“当当”响。林薇薇给他夹了点腌萝卜，他嚼了嚼，皱起眉头：“辣…”
“慢点吃。”周思远舀了勺糊糊递到他嘴边，“就着这个不辣。”他便凑过去喝了一大口，嘴角沾着黄糊糊，像只偷喝了蜜的小松鼠。
饭后，张爷爷又来串门，手里拎着只竹编小筐，里面装着几只刚下的鸡蛋。“亦安看，这是老母鸡刚下的，还热乎呢。”张爷爷把鸡蛋往他面前送，蛋壳上还沾着点鸡毛。
周亦安伸手去摸，指尖触到蛋壳的温热，突然说：“鸡…蛋…圆…”
“可不是，圆圆的。”林薇薇笑着接过来，“中午给亦安蒸鸡蛋羹好不好？”他立刻拍着小手：“好…羹…”
上午的日头渐渐晒透了雾气，周思远要去地里除草，周亦安非要跟着。他扛着自己的小锄头——其实是周思远用树枝削的木片，跟在后面迈着小短腿。田埂上的草沾着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他却毫不在意，学着大人的样子挥着木片“锄草”，木片划过草叶，发出“唰唰”的轻响。
“爹…草…坏…”他指着地里的杂草，奶声奶气地说。周思远停下手里的活，看着他认真的小模样，忍不住笑：“对，草坏，得把它们锄掉。”
临近中午，周亦安的小肚子“咕咕”叫了。他丢下木片，拉着周思远的衣角往家走：“饿…羹…”
林薇薇果然在蒸鸡蛋羹，瓷碗里的蛋液颤巍巍的，撒着点葱花，香气从灶房飘出来，勾得人直咽口水。周亦安扒着灶台踮脚看，被林薇薇一把抱起来：“出锅啦，小馋猫。”
鸡蛋羹滑嫩得像云朵，他用小勺挖着吃，嘴里“唔唔”地哼着，眼睛眯成了月牙。吃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舀了一勺递到林薇薇嘴边：“娘…吃…”
“亦安喂娘呀？真乖。”林薇薇张嘴接住，心里甜得像浸了蜜。周思远坐在旁边看着，手里的旱烟杆忘了点，只觉得这鸡蛋羹的香，混着孩子的软语，比啥都对味。
午后的阳光晒得人发懒，周亦安躺在竹榻上，枕着林薇薇的腿打盹。铜铃被风一吹，“叮铃”一声，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周思远在编竹筐，手指翻飞间，竹条“噼啪”作响。
“爹…编…啥？”
“编个小篮子，给亦安装樱桃。”周思远手里不停，“等张爷爷家的樱桃再红些，摘了给你装着吃。”
他立刻精神了，从竹榻上爬起来，凑过去看：“红…多…”
“嗯，多摘点。”周思远笑着摸了摸他的头，竹条在他掌心听话地弯出弧度，“亦安再睡会儿，醒了篮子就编好一半了。”
他却不肯睡了，蹲在旁边数竹条：“一…二…三…”数到五就卡住了，皱着眉头掰手指，引得周思远和林薇薇相视而笑。
檐角的铜铃还在响，风里带着田埂的青草气，混着灶房飘来的柴火香。十五个月的周亦安，还数不清五以上的数，却已经懂得把鸡蛋羹喂给娘吃；还说不全“游泳”的“游”，却知道跟着爹去地里“锄草”。这些碎得像星子的瞬间，落在日子里，就成了最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