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时,割麦的人回来了,个个肩上扛着麦捆,脸上淌着汗。周亦安看见周思远,立刻从竹筐里爬出来,举着水壶跑过去:“爹…喝…”
周思远接过水壶,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笑着把他举过头顶:“咱亦安知道心疼人了!”他咯咯笑着搂住周思远的脖子,在他汗津津的脸上亲了口:“爹…累…”
“不累,亦安亲一口就不累了。”周思远抱着他往屋里走,陈默在后面笑:“思远,你这儿子,比你会疼人。”
晚饭的桌上,摆着炒豆角、麦饼和一碗鸡蛋羹。周亦安自己拿着筷子,虽然夹不起菜,却能用勺子舀着豆角吃,吃得满脸都是汤汁。林薇薇给他擦嘴时,他突然指着桌上的麦饼说:“麦…磨…面…”
“对呀,”周思远惊讶地挑了挑眉,“麦子磨成面,才能烙饼。亦安咋知道的?”
他指了指早上晒麦子的竹匾,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娘…说…”
林薇薇心里一暖,原来早上随口说的话,他都记在了心里。
夜里,周亦安躺在被窝里,小手还在比划着割麦子的动作,嘴里嘟囔:“割…麦…饼…”
林薇薇给他盖好被子,看着他恬静的睡颜,听着窗外风吹麦浪的“沙沙”声,突然觉得,这十六个月的时光,就像这渐渐成熟的麦子,在不知不觉中抽穗、饱满,最后酿成满仓的香。而她的亦安,也在这麦香里,一步一步,稳稳地长大,学会了越来越多的话,懂得了越来越多的事。
明天,他大概会跟着周思远去麦场,看大人们扬场、晒麦,嘴里喊着“扬…飞”“晒…干”。这些平凡的瞬间,串起了日子的肌理,就像麦粒串成的穗,沉甸甸的,带着踏实的甜。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周亦安就被院里的动静吵醒了。他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来,看见周思远正和陈默他们搬着木锨往麦场去,竹筐里的麦粒在晨光里闪着光。
“爹…麦…”他扒着炕沿喊,小脚丫在褥子上蹭来蹭去,急着要下床。林薇薇赶紧给他套上小褂子,系好鞋带:“别急,娘带你去麦场看热闹。”
麦场就在村西头的空地上,已经堆了好几垛割来的麦子。男人们光着膀子扬场,木锨扬起的麦粒在空中划出金黄的弧线,风一吹,麦壳簌簌落下,麦粒则沉甸甸地落进布袋里。周亦安蹲在旁边,看麦粒从木锨上飞起来,突然拍手喊:“飞…麦…”
“这叫扬场,”周思远拄着木锨喘口气,笑着解释,“把麦壳和麦粒分开,才能磨面粉。”他抓起一把麦粒递到周亦安手里,“你摸摸,沉不沉?”
周亦安捏着麦粒,感受着掌心的颗粒感,突然往天上一撒,学着大人的样子喊:“扬…飞…”麦粒落在他头上、肩上,他咯咯笑起来,伸手去抓那些滚动的小颗粒。
林薇薇拿着笤帚跟在后面扫,嘴里念叨:“小捣蛋,别给大人添乱。”可眼里的笑意藏不住——这孩子学东西倒是快,看了两眼就学会“扬”了。
日头升高时,麦场里来了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担子里插着五颜六色的麦芽糖、小风车,还有扎着红绳的拨浪鼓。周亦安的目光立刻被那只拨浪鼓吸引了,拉着林薇薇的衣角往货郎那边拽:“鼓…要…”
货郎笑着取下拨浪鼓递给她:“这娃眼神真亮,给,摇摇看。”周亦安抓着拨浪鼓摇起来,“咚咚咚”的声音混着麦场的吆喝声,热闹得很。他摇着鼓在麦堆旁跑,凉鞋踩在麦秸上“咔嚓”响,引得众人直笑。
中午在麦场边的树荫下吃饭,林薇薇带来了新烙的麦饼和腌黄瓜。周亦安自己拿着半块麦饼,啃得满脸都是面粉,像只沾了糖霜的小松鼠。他看见张爷爷的孙子捧着个粗瓷碗喝粥,突然举起自己的麦饼递过去:“分…吃…”
张爷爷乐了:“这娃,还知道分享呢。”那孩子也不客气,咬了一大口,两个小家伙你一口我一口,吃得满脸都是。
下午,周思远他们把扬好的麦粒装袋,往磨坊送。周亦安非要跟着,林薇薇只好抱着他跟在后面。磨坊里的石磨转得“吱呀”响,麦粒倒进磨盘,出来就成了雪白的面粉。他趴在磨盘边看,小手指着面粉喊:“面…白…”
“对,这就是做麦饼的面粉,”林薇薇舀了点面粉放在他手心,“凉不凉?”他捏着面粉往嘴里送,被林薇薇赶紧拦住:“这是生的,得做成饼才好吃。”
回村时,夕阳把云彩染成了金红色。周亦安趴在周思远肩上,手里还攥着那只拨浪鼓,嘴里哼着不成调的音,时不时喊一声“麦…饼…”。
林薇薇跟在旁边,看着父子俩的背影,闻着空气中残留的麦香,觉得这日子就像刚磨好的面粉,细细腻腻的,藏着说不出的踏实。她知道,明天周亦安准会追着石磨跑,嘴里喊着“转…磨…”,这孩子的新词汇,总在这些烟火气里悄悄冒出来,像麦地里偷偷拔尖的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