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风起江南(1 / 2)

四月初八,南京,秦淮河畔。

周延儒站在乌衣巷口的府邸门前,看着搬家的仆役将一箱箱书籍、字画搬上马车。春雨绵绵,打湿了青石板路,也打湿了他那身簇新的尚书官服。

“老爷,北京那边……”管家欲言又止。

“圣旨到了,自然要去。”周延儒语气平淡,“礼部尚书,正二品,升了。该高兴才是。”

可管家从他脸上看不到半点喜色。北京是什么地方?皇城根下,天子眼皮子底下。去了那儿,一举一动都在锦衣卫监视中,再想像在南京这样呼风唤雨,难了。

“那江南这边……”

“照旧。”周延儒压低声音,“告诉商会那几个,海关税的三成,朝廷让出来了。怎么分,让他们自己商量。但有一条:不能再闹了,至少……明面上不能闹。”

“可盐枭那边……”

“让他们收敛些。”周延儒眼中闪过寒光,“朝廷正在气头上,再截船,郑芝龙真要下死手了。转告赵管事,暂时收手,等风头过去。”

管家记下。这时,一辆青呢小轿停在府前,轿帘掀起,钱谦益探出身来。

“牧斋兄。”周延儒拱手。

“玉绳兄。”钱谦益下轿,两人并肩走进府内书房。门一关,气氛骤然凝重。

“皇上这是明升暗降啊。”钱谦益开门见山,“召你进京,是要把你圈起来。江南没了你坐镇,那些人就是一盘散沙。”

“我知道。”周延儒苦笑,“但我能不去吗?抗旨?正好给皇上递刀子。”

两人沉默。窗外雨打芭蕉,声声入耳。

“其实……”钱谦益缓缓道,“我倒觉得,这次开海,未必是坏事。”

周延儒抬眼看他。

“牧斋兄这是什么意思?”

“三成。”钱谦益竖起三根手指,“海关税的三成留给地方,这是皇上在让利。以前海禁,咱们只能偷偷走私,现在光明正大做生意,税虽然交了,但量可以翻十倍、百倍。算下来,赚的未必比从前少。”

“可朝廷拿七成!七成啊!”周延儒声音拔高,“还有郑芝龙那海盗,他掌着水师,管着海关,到时候想卡谁就卡谁,咱们……”

“所以需要有人在朝中说话。”钱谦益打断,“玉绳兄,你这次进京,不正是机会吗?礼部尚书,管着朝仪、科举、藩属——海关的事,未必不能插手。只要咱们的人在朝,就能跟郑芝龙争,跟皇上讨价还价。”

周延儒眯起眼睛。他听懂了。钱谦益这是要他进京当“内应”,在朝廷里为江南利益说话。

“可格物科的事……”

“格物科是皇上的逆鳞,碰不得。”钱谦益摇头,“但海贸不同。海贸要船,要货,要人——这些都在江南。只要咱们卡住货源,控制船队,皇上就算开了海关,也得求着咱们。”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况且……大清那边,不也来信了吗?”

周延儒脸色一变:“牧斋兄,这话可不能乱说。”

“这里只有你我二人。”钱谦益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多尔衮的信使昨夜到的。他说,只要咱们能在江南牵制朝廷兵力,他就在北方动手。事成之后,江南……自治。”

“自治?”周延儒接过信,手有些抖。

“对,自治。”钱谦益眼中闪过野心,“到时候,江南就是咱们的江南。朝廷?爱谁谁。”

周延儒展开信。满汉两种文字,盖着多尔衮的摄政王印。信上承诺:若江南起事牵制明军,清军破关后,江南可保留现有官吏,税收只交三成,其余自理——形同割据。

诱人。太诱人了。

但风险也大。这是通敌,是谋逆,一旦败露,九族诛灭。

“牧斋兄以为如何?”周延儒问。

“我以为……可以一试。”钱谦益声音很轻,“但不是现在。现在皇上威望正盛,工坊产出日增,铁路越修越长。要等……等皇上犯错,等朝廷生乱,等时机成熟。”

“那这信……”

“收着,但不动。”钱谦益将信推回,“咱们按部就班:你进京,我在南京。你在朝中周旋,我在江南经营。海贸要做,钱要赚,势力要养。等哪天时机到了……”

他没说完,但周延儒懂了。

“好。”周延儒将信收起,“那江南这边,就拜托牧斋兄了。”

“放心。”

两人又密谈片刻,钱谦益告辞离去。周延儒站在窗前,看着马车消失在雨幕中,手中那封信像烙铁一样烫手。

通敌?割据?

他想起自己二十三岁中进士时,也曾想做个忠臣,做个能臣。可这官场啊,就像这秦淮河的水,看着清,底下全是淤泥。

“老爷,该启程了。”管家提醒。

周延儒深吸一口气,将信贴身收好。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住了十年的府邸,转身,上轿。

轿帘落下,隔绝了江南的烟雨。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几个身着便装的锦衣卫从巷口转出,目送轿子远去。为首者低声对同伴道:“跟上去。周尚书这一路见了谁,说了什么,一字不漏记下。”

“是。”

雨还在下,秦淮河上画舫依旧,歌女咿呀的唱词隐约传来: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时代变了,有些人想逆流而上,有些人,则想趁乱取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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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十,通州化工厂。

方以智盯着眼前的陶罐,罐中液体呈琥珀色,但颜色比之前的硫酸浅些,气味也更刺鼻。他用银针蘸了一点,点在铁片上。

滋——

铁片瞬间腐蚀出一个黑点,白烟冒起。

“成了?”旁边的年轻工匠颤声问。

方以智没说话,又取来一小块铜片。硝酸能腐蚀绝大多数金属,但铜相对耐蚀些。滴上液体后,铜片表面迅速变绿,冒出黄色烟雾。

“颜色对了,反应也对了。”方以智终于开口,“但……还不够浓。”

他拿起手抄本,翻到“硝酸浓度测试”一节。书中说,浓硝酸与铜反应会生成红棕色气体,他们这个只是黄烟。

“铂金……”方以智喃喃,“没有铂金,就造不出真正的浓硝酸。”

“方总监,西山矿监送来了矿石样本。”另一个工匠搬来木箱。

方以智打开箱子,里面是几十块各种颜色的矿石。他一块块拿起,对照书中的矿物图鉴辨认:赤铁矿、磁铁矿、黄铜矿、方铅矿……

没有铂金。

大明境内,到底有没有铂金矿?

他正沉思,厂区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骑飞驰而入,马上的人滚鞍下跪:“方总监!工坊出事了!”

“何事?”

“是……是‘铁壁-叁’号机车!试运行时锅炉爆炸,死三人,伤七人!”

方以智脸色骤变:“原因查清了吗?”

“还在查,但……但有人在现场发现了这个。”信使递上一块扭曲的铁片。

方以智接过一看,铁片上有几道整齐的切痕——不是爆炸撕裂的,是事先被锯过!

“破坏。”他咬牙,“有人蓄意破坏。”

“护路军已封锁工坊,正在搜查。但……但工坊有三千多工匠,一时半会查不完。”

方以智翻身上马:“走!”

赶到工坊时,现场一片狼藉。“铁壁-叁”号机车的锅炉炸成了碎片,车体扭曲变形,周围散落着焦黑的尸体和残肢。血腥味混合着蒸汽和煤烟味,令人作呕。

护路军正在清理现场,工坊的工匠们聚在外围,人人脸色惊恐。

“方总监。”工坊副总监迎上来,脸上有烟熏的痕迹,“爆炸发生在辰时三刻,当时‘铁壁-叁’正在试车,刚开出三里……”

“谁在车上?”

“司机赵铁柱,司炉工王小二,还有两个学徒。赵铁柱和王小二当场死了,两个学徒重伤,正在抢救。”

赵铁柱。方以智心往下沉。这是工坊最好的机车司机,“破浪号”首航就是他开的。

“查出原因了吗?”

“锅炉有锯痕,应该是有人事先破坏了承压板。”副总监压低声音,“而且……我们在现场发现了这个。”

他递来一块布片,上面绣着一只狼头。

“蒙古人?”方以智皱眉。

“不像。这绣工是江南的针法,狼头样式也是汉人的画法。”副总监顿了顿,“更可疑的是,今早负责检修‘铁壁-叁’的三个工匠,现在……找不到了。”

“找不到了?”

“三个人,都是上个月新招的,说是从山西逃难来的。今早他们当值,爆炸后就失踪了。护路军正在全城搜捕。”

方以智攥紧布片。破坏、潜伏、失踪——这是一次有预谋的袭击。

“传令:所有机车、装甲车、蒸汽机,全面检修,每一颗铆钉都要查。所有工匠重新登记,三人联保。有可疑者,立刻拘押。”

“是。”

命令下达,工坊开始全面排查。但方以智知道,这只是开始。敌人已经渗透进来,这次是炸锅炉,下次呢?投毒?纵火?

他走到那堆残骸前,看着扭曲的钢铁。这些都是工匠们一锤一锤敲出来的,是工坊的心血,也是大明的希望。

现在,有人要毁了这些。

“方总监。”一个锦衣卫百户走过来,低声道,“骆指挥使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