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春风暗度(1 / 2)

冬日的余威终于被一阵阵日渐和煦的东风吹散。太液池那曾坚如磐石的冰面,不知何时已悄然龟裂、消融,化作一池荡漾的春水,倒映着岸边刚刚抽出鹅黄嫩芽的垂柳,潋滟生光。宫墙角落背阴处最后一点顽固的残雪,也在某个暖阳高照的午后彻底消失无踪,只留下湿漉漉的青石板,昭示着季节的更迭。

长安城从严寒的桎梏中苏醒过来,坊市间的人声渐渐鼎沸,孩童的嬉笑声重新回荡在街巷。宫中厚重的门帘换成了轻薄的纱幔,炭盆撤去,取而代之的是敞开的轩窗,让带着花草清香的暖风自由穿堂而过。然而,那场席卷宫廷与前朝的冬日雷霆所留下的印记,却如同被春雨洗刷后依旧清晰的车辙,深刻在每个人的眉宇心间,无人敢轻易淡忘。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混合着血腥与檀香的气息,提醒着人们不久前那场触目惊心的清洗。

兰林殿内,药香淡雅,暖意融融。刘婕妤(原刘才人)斜倚在铺着软厚锦褥的贵妃榻上,腹部隆起已十分明显,气色红润,眉宇间少了往日的惊惶,多了几分即将为人母的柔和与安宁。苏轻媛刚刚为她请过脉,指尖下那平稳有力的胎息,让她心中欣慰。

“苏医正,本宫这几日感觉身子越发轻快了,胃口也好,夜里也能安睡。”刘婕妤抚着肚子,语气亲昵依赖,“多亏了你。”

“娘娘凤体康健,龙嗣茁壮,乃是天佑,臣不敢居功。”苏轻媛收回手,声音温和而清晰,一边将脉枕收好,一边仔细叮嘱着今日饮食起居的注意事项。她今日穿着一身湖水绿的春衫,外罩月白比甲,发髻简单绾起,簪着一支素玉簪,整个人清爽如一支雨后的新荷,在这春意盎然的殿宇中,显得格外沉静怡人。

然而,这份沉静之下,是数月来如履薄冰的谨慎与殚精竭虑的付出。只有她自己知道,为了稳住这胎息,她翻阅了多少古籍,与太医院同僚反复商议过多少次方剂,又多少次在深夜独自推敲脉案,力求万无一失。皇帝丰厚的赏赐、同僚敬畏的目光、乃至刘婕妤全然的信赖,于她而言,既是肯定,也是沉甸甸的责任。

从兰林殿告退出来,春日午后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在宫道上,驱散了殿内略显窒闷的药气。苏轻媛沿着御花园偏静的小径缓缓而行,陈景云提着药箱,默默跟在身后一步之遥。园中芳草初茵,几株心急的桃树已绽开了粉色的花苞,星星点点,点缀着尚未完全返青的枝条。

行至一处假山叠石、曲径通幽之处,迎面却见一行人缓步而来。当先一人身着杏黄色常服,外罩一件银狐皮镶边的云锦披风,身形清瘦,面容苍白,正是太子陆锦川。他只带着两名低头敛目的贴身内侍,似乎正在这初春的园子里信步赏景,疏散心怀。

苏轻媛脚步微顿,随即退至道旁,垂首敛衽,姿态恭谨而不失从容:“臣苏轻媛,参见太子殿下。”

陆锦川闻声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双因久病而略显黯淡的眼睛里,漾开一丝温和的笑意,如同春冰乍裂下的暖流:“苏医正不必多礼。”他虚抬了抬手,示意她起身,“可是刚从兰林殿过来?刘婕妤一切可好?”

苏轻媛直起身,依旧微垂着眼帘,以示恭敬:“回殿下,正是。婕妤娘娘凤体安康,胎息平稳,食欲睡眠皆佳,请殿下宽心。”

“那就好。”陆锦川轻轻颔首,目光却未从她身上移开,仿佛在欣赏一株于僻静处悄然绽放的兰草。他沉默了片刻,这沉默并不令人尴尬,反而有种自然而然的沉静。春风拂过,带来远处玉兰初绽的淡雅香气。太子忽然轻咳了两声,旁边内侍连忙递上一个精巧的袖炉。

他接过袖炉拢在手中,苍白的面容在阳光下几近透明,声音也因咳嗽而略显低哑:“刘婕妤母子能得平安,苏医正居功至伟。前番……风波险恶,更是无端累及医正清誉,惹来诸多非议与惊扰,孤心中……一直甚为歉疚难安。”他说得缓慢,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发自肺腑的诚挚。

苏轻媛心中微动。太子的歉疚,她感受得到。那场污蔑的风暴,若非皇帝果决、证据确凿,几乎要将她和太子一同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她抬起眼眸,目光清正地迎向太子,语气平和却坚定:“殿下言重了。臣分内之事,不敢言功。陛下圣明烛照,洞察秋毫,已还臣清白,更予厚赏。臣唯有恪尽职守,更加尽心竭力,以报陛下天恩,亦不负殿下关怀。” 她将功劳归于皇帝,将本分归于己身,言辞得体,不卑不亢。

陆锦川静静听着,眼中赞赏之色愈浓,还夹杂着一丝复杂的、仿佛看到珍贵璞玉般的怜惜。他点了点头,视线转向不远处一株亭亭玉立、已绽放数朵洁白花朵的玉兰树,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斟酌分寸。春风撩动他披风的银狐毛边,也拂动他额前几缕略显枯黄的发丝。

终于,他再度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温和,却带着一种储君特有的、沉稳的力量:“医正过谦了。若非医正心细如发,见微知着,更兼有勇有谋,将那阴毒之物及时密报,奸人阴谋恐已得逞,后果……不堪设想。”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医正之医术,精微湛深;医正之心性,沉静坚韧;医正之胆识,更是巾帼不让须眉。此等人才,实乃我大周之幸,社稷之福。”

这番评价,不可谓不高。苏轻媛微微欠身:“殿下谬赞,臣愧不敢当。”

陆锦川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她清丽却难掩疲惫的脸上,语气放得更缓,仿佛长辈关怀晚辈:“孤近日听闻,太医署周大人正着力推动署内革新,有意增设‘番药辨验’、‘边地疫病防治’等新科目,乃至……筹划筹建专司后宫及京中贵族女眷疾患的‘女医馆’。”他观察着苏轻媛的神色,见她只是静静聆听,并无讶异或激动,心中暗暗点头,继续道,“此乃利国利民之善举,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若此事推行之中,医正有所需,或遇不解之难、不当之言,尽可告知周大人,或……”他略一停顿,目光恳切而清明,“直接来东宫见孤。孤虽不才,愿为此等泽被苍生之事,略尽绵薄。”

这几乎已是明确而郑重的承诺与支持了。苏轻媛心中波澜微起。太子的支持,不仅仅是因为她保全了龙胎,恐怕更因为她所展现出的能力与品格,符合他心中对“有用之才”的期待,也契合他仁厚治国、关注民生的理念。这份支持,比皇帝的赏赐更显厚重,因为它意味着未来的可能性与庇护。

她再次深深一礼,这次带着更多感激:“臣,谢殿下隆恩!殿下心系黎民,扶持正道,臣感佩于心。若真有需殿下援手之处,定当禀报。”

陆锦川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那笑容冲淡了他病容的憔悴,显出几分属于他这个年纪应有的温和光采。他不再多言,只轻轻摆了摆手,示意苏轻媛可以自便,便带着内侍,继续沿着小径,向着那株玉兰树缓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