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太子这番近乎“尚方宝剑”般的支持,苏轻媛心中底气更足。她知道,前路依然坎坷,但至少方向是明确的,背后是有依靠的。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朔州,春意却来得迟了许多。
塞外的风依旧带着料峭寒意,广袤的原野上,草色才刚染上一层朦胧的浅绿,远不及长安的蓊郁。朔州城外新划定的互市榷场区域,却已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木材、石料堆积如山,工匠民夫往来穿梭,夯土筑墙、搭建棚屋的号子声与锯木凿石之声交织在一起,尘土飞扬中,一座规模宏大的边贸集市已初具雏形。
谢瑾安并未住在舒适的州城官邸,而是在榷场旁临时搭建的辕门大帐中起居办公。帐内陈设简单,一榻,一桌,数椅,一幅巨大的朔州及周边舆图挂在正中,上面用各色小旗标注着兵力部署、巡逻路线、榷场分区以及已知的突厥各部大致方位。桌案上文书堆积如山,来自长安的指令、边关各镇的禀报、王铮及属下将领的建议、乃至草原那边通过特殊渠道传来的消息,都需要他一一审阅、决断。
他比在长安时清瘦了些,塞外的风沙在他原本冷峻的脸上刻下了更深的轮廓,眼眸却越发锐亮,如同鹰隼,时刻扫视着这片即将迎来历史性转变的土地。互市不仅仅是打开关门、摆开摊子那么简单。安全是首要,需防范马贼流寇、心怀叵测的部落袭扰,也要警惕朝中可能伸来的黑手(云州杨伦之事他已有部署)。公平是关键,交易规则、度量衡、货币兑换、纠纷仲裁,每一条都需与突厥使者反复磋商,既要维护大周利益,也要让对方感到诚意。民生是根本,互市带来的货物流动、人员往来,对朔州本地的治理、治安、乃至民风习俗,都是巨大的考验。
他常常忙至深夜,烛火在帐壁上投下他伏案疾书的巨大剪影。赵霆侍立一旁,递上提神的浓茶,或汇报最新的巡查情况。
“将军,王铮都督报,榷场东北角围墙明日可合龙。从长安招募的首批熟悉胡商贸易的‘牙人’(中介)已抵达,正在熟悉规章。突厥那边,阿史那律王子遣使来问,首批前来交易的部落商队,约在半月后抵达,人数约三百,牛羊马匹及皮货为主,询问我方接待与货物查验流程。”
“按既定章程办。划定专用营地,提前检查水源、草料。货物查验须严格,但态度要和气,若有争议,由双方指派的‘市令’共同裁定,不得擅自动武。”谢瑾安头也未抬,笔下不停,“告诉王铮,警戒级别提到最高,尤其注意那些不在阿史那律控制名单上的小股人马。我们的人,要混入商队和牙人之中,眼睛放亮些。”
“是。”赵霆记录下要点,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将军,长安来信,说……苏医正近日忙于起草新科与女医馆章程,常常在太医署藏书阁忙至深夜。周大人对她极为倚重,太子殿下也召见过两次,甚是关切。”
谢瑾安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一滴墨汁落在刚刚写好的公文上。他皱了皱眉,将那张纸移到一边,重新取过一张,语气平淡:“知道了。太医署革新是好事,她有能力,担此重任也是应当。”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赵霆,“我们安插在太医署附近的人,要确保她往返宫署之间的安全。还有,她若需要什么边地疫病的资料,或有什么疑问,让那边的人尽力配合,直接报给我。”
“属下明白。”赵霆应道,心中暗想,将军到底是放不下。
谢瑾安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新铺开的公文上,却似乎有些难以集中。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个在藏书阁斑驳光影下,执卷凝思的清丽身影。她总是那样,沉静而坚韧,一旦认准了方向,便会全力以赴,不知疲倦。起草章程……那必是极耗费心力的事情。边地疫病,情况复杂多变,仅靠古籍与想象,难免疏漏。或许,他该将朔州这边实际遇到的、或可能遇到的疾疫情况,系统地整理一份,给她送去?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挥之不去。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对赵霆道:“去唤军中几位老医官来,要最熟悉北地常见病、时疫的。另外,将历年边军疫病记录,以及这次互市筹备中收集到的草原部落常见疾患传闻,都整理出来,要详实。”
赵霆先是一愣,随即恍然,眼中掠过一丝笑意:“是,将军!属下这就去办!”
当夜,谢瑾安的大帐内,烛火又亮至三更。只不过这一次,他审阅的不全是军务公文,而是与几位白发苍苍的老军医围坐一起,详细询问记录着北地风寒、雪盲、冻疮、因水土不服引发的腹泻呕吐(霍乱)、以及草原上偶尔流传的、疑似牲畜传染给人的“痘疮”等疾疫的症状、病因、土法防治与军中医药的应对经验。老军医们见大将军如此重视医事,虽觉诧异,却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数日后,一份厚实详尽、条理清晰的《北地边军及胡地常见疾疫备要》便整理完毕,其中不仅罗列病症,还附带了谢瑾安根据互市人员流动特点,提出的初步“预防为先、隔离为重、医药及时”的防治原则设想。他没有在文首署名,只在末尾以一句“朔州军医整理,仅供参考”草草带过,然后命赵霆以最稳妥的渠道,速送长安太医署苏轻媛医正亲启。
春风渡过雁门关,掠过苍茫的原野,带着塞外粗粝的气息与希望的种子,也带着一份远方的、沉甸甸的牵挂与支持,悄然吹向那座杏林新绿渐浓的古老城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