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雪落无声(2 / 2)

与此同时,长安城也迎来了今冬第一场像样的大雪。

雪片不像朔州那般狂暴,而是悠扬舒缓,如同漫天的柳絮杨花,静静飘落。一夜之间,便将朱墙碧瓦、亭台楼阁、街巷市井,都温柔地覆盖起来,天地间一片琼瑶之色,往日喧嚣的帝都被涤荡得格外静谧安详。宫人们早早扫出了主要的通道,但庭院中、树枝上、屋脊上,积雪皑皑,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钻石般的光芒。太液池彻底封冻,成了一面巨大的冰镜,倒映着雪后湛蓝的天空。

太医署内,清正轩的庭院里,那几株金桂早已落尽了叶子,枯瘦的枝干上积着厚厚的雪,偶尔有耐寒的麻雀飞落,蹬下一小团雪沫,“扑”地一声轻响。轩内却是温暖如春。地龙烧得旺,窗台上还摆着两盆水仙,青翠的叶片中抽出鹅黄色的花箭,散发出清冽的香气,与书墨药香混在一起,沁人心脾。

苏轻媛披着一件银狐皮里子的海棠红斗篷,这是刘昭仪前日特意赏下的,说是天寒地冻,莫要冻着。她刚刚从兰林殿回来,小皇子陆珏有些轻微的鼻塞,并无大碍,她开了个温和的疏散方子,嘱咐乳母注意保暖,便回来了。斗篷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在温暖的室内迅速融成细小的水珠。

陈景云接过斗篷,小心挂好,又递上一杯滚烫的红枣姜茶:“师父,驱驱寒气。朔州那边有回信了,还有……一个包裹。”

苏轻媛捧着温热的茶杯,暖意从掌心蔓延开,点了点头,走到书案后坐下。她先拿起那封公函,拆开阅览。依旧是熟悉的、冷静客观的汇报与感谢,提及大雪严寒,提及规程应用,提及增拨药材的请求。言辞简洁,却信息明确。看到那句“朔地苦寒,规程如雪中送炭”时,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而当目光落在最后那句“长安亦逢凛冬,署务辛劳,祈请珍摄”时,她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依旧是公务口吻,但那“珍摄”二字,在这严寒时节,隔着千山万水传来,却仿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

她放下信函,看向那个同样用油布包裹的扁平包裹。解开,里面是几块毛色油亮、触手生温的深紫色貂皮。皮子处理得极好,柔软轻盈,毫无异味,显然是最上等的货色。没有只言片语附在其中。

苏轻媛拿起一块貂皮,指尖传来那丰密绒毛带来的、实实在在的暖意。她当然知道这东西的珍贵,更明白这馈赠背后未曾言明的心意。他记挂着京中的寒冷,记挂着她可能需要深夜办公。这份细致与体贴,如同这貂皮本身,沉默,却温暖抵心。

她将貂皮轻轻放下,没有说什么,只是对陈景云道:“将这几块皮子收好。另外,按谢将军信中所请,将防治严重冻伤和风寒重症的药材清单再核对一遍,看看库中储备,尽快调配出一批,待道路稍通,即发往朔州。”

“是。”陈景云应下,看了一眼那色泽华贵的紫貂皮,又看了看师父平静无波的侧脸,识趣地没有多问,抱起皮子与药材清单,退了出去。

轩内只剩下苏轻媛一人。她重新拿起那封来自朔州的公函,又看了一遍。窗外的雪光映在她沉静的眸子里,亮晶晶的。她知道他定然极忙,朔州那样的严寒,身为统帅,压力可想而知。这简短的信,这无声的皮料,或许已是他能在百忙之中、顾及礼数范围内,所能表达的全部。

足够了。

她将信仔细收好,与之前的那几封放在一处。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窗缝,清冽寒冷的空气立刻涌入,带着雪后特有的干净气息。庭院中积雪洁白,偶尔有觅食的麻雀留下一串细小的爪印。远处的屋宇、树木,都轮廓模糊,沉浸在雪后的宁静里。

她望着北方,目光似乎想要穿透这重重宫墙、千里雪原,看到那座被风雪包围的辕门大帐。那里定然比她这里寒冷百倍,艰难百倍。但他就在那里,如同这冰雪世界中一座沉默而坚定的磐石,守护着刚刚点燃的和平星火。

而她在这里,也有她必须守护和建设的东西。女医馆的馆址已最终选定,就在太医署东侧一处相对独立又便于管理的旧院落,修缮图纸已定,开春便可动工。边地疫病防治科的章程草案,在吸纳了他的反馈与朔州实际情况后,也愈加完善,已呈报周大人与太子审阅。兰林殿的小皇子日益健康活泼,刘昭仪对她信任有加。太医署的日常事务,也在她与周大人的配合下,有条不紊。

他们都在各自的天地里,面对着不同的风雪,承担着不同的重任。但冥冥之中,却又仿佛被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牵连着,感知着对方的艰难与坚持,也汲取着彼此给予的、无声的支持与力量。

雪,又开始下了。细小的雪粒,在窗外悠悠飘落,悄无声息。

苏轻媛轻轻关上了窗户,将严寒隔绝在外。轩内,地龙温暖,水仙清香,烛火稳定地燃烧着。她回到书案前,重新铺开纸张,开始审阅下一份关于明年春季太医署生徒招考章程的草案。

雪落无声,覆盖了山河,也覆盖了所有的喧嚣与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