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榴花照眼(1 / 2)

暮春的最后一丝缠绵被初夏明晃晃的阳光彻底驱散,京城换上了一副更为热烈张扬的面孔。天空澄澈得如同刚被水洗过的蓝宝石,几缕薄云也无精打采地悬浮着,一动不动。

阳光不再是春日那种温吞的和煦,而是变得炽烈、直接、无所顾忌地倾泻下来,将宫墙的朱红晒得愈发鲜艳刺目,将太液池的水面映照得波光粼粼,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空气里浮动着一种燥热的气息,混合着尘土、晒蔫的花草以及从市井间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瓜果甜香。

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各处庭院里、宫墙角下、乃至街巷人家院中,那开始如火如荼绽放的石榴花。

仿佛约好了一般,几乎是一夜之间,那些油绿发亮的叶片间,便蹿出了一簇簇、一团团烈焰般夺目的红花。花朵不大,却开得极其稠密、极其用力,花瓣厚实,红得那样纯粹、那样饱和,在深绿色叶片的映衬下,灼灼燃烧,几乎要将周围的空气都点燃。

远远望去,一树树石榴花,如同夏日里最不甘寂寞的烟火,在烈日下恣意挥洒着过剩的生命力与热情,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泼辣辣的野性之美。

太医署庭院里那几株老石榴树,今年开得尤盛。碗口粗的树干虬结苍劲,撑起如盖的浓荫,然而那浓荫几乎要被这满树繁花的光芒所掩盖。

花朵太多,太重,将枝条都压得弯了下来,沉甸甸地垂着,仿佛随时会折断。阳光透过花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红绿交错的光影,风一吹,光影晃动,花香浮动,那香气并不似春花那般甜腻,而是带着一丝微涩的、属于夏日的清爽气息。

苏轻媛的清正轩外,那株石榴树更是开得恣意妄为,几根旁逸斜出的枝条,几乎要探到轩窗里来。推开窗,便能触到那厚实的花瓣,看到花心处那一抹娇嫩的、令人心颤的明黄。

榴花似火,点燃了夏日的序章,也映照着太医署内一派蒸蒸日上的景象。

“女医馆”的匾额已然挂上,是太子陆锦川亲笔所题,三个大字清雅劲秀,透着储君的期许与重视。馆内已然收拾妥当,窗明几净,药柜整齐,授课的明伦堂内,崭新的桌椅散发着淡淡的桐油气味。

第一批十二名女医学生,已于五日前正式入馆。她们穿着统一的月白色襦衫与黛青色长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神色间既有初入杏林的兴奋与忐忑,也有对未来隐隐的憧憬与决心。

开馆第一日,苏轻媛亲自为她们上了第一课,并非深奥的医理,而是从“医者仁心”四个字讲起,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年轻女孩们的心上。窗外,榴花正艳,仿佛在默默见证着这杏林之中悄然萌发的新芽。

派往朔州、云州等地的首批医官,也已陆续发回了第一份汇报文书。内容多是关于当地情况初探、药材储备盘点、以及与边军、地方初步接洽的细节,虽琐碎,却透着实实在在的踏实感。

朔州榷场因开春后那场雷霆行动而秩序井然,交易日渐繁荣,驻场医官已在榷场边缘设立了一个简易的“疾疫观察棚”,并开始为往来商旅提供基础的防暑、防虫叮咬药包,颇受欢迎。

看着这些带着边地风尘气息的文字,苏轻媛仿佛能听到朔北榷场上喧闹的人声、驼铃声,看到那片土地上重新焕发的生机。她心中那份牵挂,并未因时间流逝而淡去,反而在这些切实的进展中,沉淀为一种更深沉、更踏实的欣慰与期待。

案头那只天青色汝窑瓶中,那束来自朔州的紫云英已然彻底干枯,颜色转为更深沉的紫褐,却依旧保持着挺立的姿态,与窗外灼灼的榴花形成了静与动、枯与荣的鲜明对比。

而那方墨玉镇纸,则成了她日常批阅文书时最常用的镇尺,冰凉的玉石被掌心焐热,仿佛也沾染了笔墨的温度与思虑的重量。

盛夏的署务,随着天气的燥热,似乎也变得更加繁重。除了日常的诊务、教学、边地医政的协调,还要应对夏季易发的时疫、筹划秋季的药材收购、以及为明年扩大“女医馆”规模而提前进行的种种准备。苏轻媛几乎是以清正轩为家,晨起暮归,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案牍之中。陈景云跟在她身边,也迅速成长,已然能独当一面处理许多庶务,成为她最得力的臂助。

这日午后,天气异常闷热,一丝风也没有。榴花在烈日下仿佛燃烧得更烈,连知了的鸣叫都有气无力。苏轻媛刚刚与两位负责教授女学生辨识草药的老太医议完事,送走他们,只觉得额角隐隐作痛,是连日劳累加上暑气侵袭所致。她走到窗边,想透口气,却只见白花花的日光晃眼,庭中绿植的叶子都蔫蔫地耷拉着。

陈景云捧着一碗刚用井水镇过的绿豆百合汤进来,轻轻放在案头:“师父,歇一歇,用点汤水去去暑气。”

苏轻媛点点头,回到案后,端起那沁着凉意的瓷碗,慢慢啜饮。微甜的汤水滑入喉中,带来一丝难得的清凉。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案头,落在那束干枯的紫云英和墨玉镇纸上,心中微微一动。自那日回赠诗笺之后,朔州再无只言片语。边关互市繁忙,他定然是忙得脚不沾地。或许,那方镇纸与那束草,已是他所能表达的全部。而她回赠的诗句,也早已将那份懂得与无声的问候传递了过去。如此,便已足够。

她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又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紧接着,帘栊一响,竟是赵霆亲自来了。他并未穿着戎装,而是一身寻常的青布衣衫,风尘仆仆,额上还带着汗珠,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见到苏轻媛,他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却又立刻收敛,只抱拳低声道:“苏医正。”

苏轻媛心中咯噔一下,放下汤碗,站起身:“赵侍卫?你怎会在此?可是……朔州有事?”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一瞬。

“医正莫慌,将军无恙,朔州一切安好。”赵霆连忙道,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和蜡封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形小包裹,双手奉上,“将军命属下星夜兼程,务必将此物亲手交予医正。并嘱咐,此物需医正亲自打开,勿令他人经手。”

苏轻媛看着他手中那被汗水微微浸湿边缘的包裹,又看了看赵霆明显带着长途跋涉疲惫却异常郑重的神色,心中的疑虑与一丝莫名的悸动交织。她接过包裹,入手颇沉,触感坚硬,似是一卷轴或书册之类。蜡封完好,上面没有任何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