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轻媛静静听着,并不插言。她自然明白这赏菊会绝非简单的赏花怡情。在这深宫之中,一草一木,一饮一啄,都可能成为地位的象征、恩宠的晴雨表、乃至角力的舞台。菊花的高洁与隐逸,在这重重宫阙之内,似乎也被赋予了更为复杂幽微的意味。
从议事厅出来,已是申时三刻。天色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更低,仿佛随时会滴下水来。风又起了,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起廊下的落叶,打着旋儿。
苏轻媛加快脚步,想赶在雨前回到清正轩。路过署中药圃时,她不由得驻足片刻。药圃中,大部分草药已经采收完毕,土地裸露着,准备越冬。
唯有角落那片野菊,依旧开得泼辣热闹,金黄的花朵在灰暗的天色下,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充满了原始的生命力。在这片日渐规整、一切都被精心安排计算的宫苑里,反而显得格外珍贵而动人。
她想起陈景云移栽到清正轩窗下的那两丛白野菊。它们是否也在寒风中傲然挺立?是否也会被即将到来的秋雨打湿花瓣?或许会吧。但野菊的生命力,不正在于能承受风雨,并在雨后依旧绽放吗?
第一滴雨落下时,苏轻媛刚好踏入清正轩的门槛。
雨起初是疏落的、大颗的雨点,砸在屋顶的灰瓦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在院中的青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很快,雨点变得细密急促起来,连成一片淅淅沥沥的雨幕,天地间顿时充满了湿润的、带着泥土和草木气息的凉意。
陈景云已将轩内的灯烛点燃。昏黄温暖的光晕,驱散了雨带来的阴暗与寒凉。窗下的几盆菊花,在灯光的映照和窗外雨幕的背景下,轮廓显得愈发清晰,姿态也愈发沉静。
雨点打在花瓣和叶片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花朵随之轻轻颤动,仿佛在无声地承受,又仿佛在欢欣地沐浴。
苏轻媛没有立刻开始处理文书。她走到窗前,静静看着窗外的雨,和雨中的菊。
“胭脂点雪”洁白的花瓣被雨水打湿,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花瓣尖上那抹胭脂红,被水浸润后,颜色仿佛化开了一些,更添了几分娇柔。雨水顺着花瓣的弧度滑落,滴在泥土里,无声无息。
“玉壶春”淡绿的花朵,则像被仔细清洗过的碧玉,在灯光下泛着湿润柔和的光泽。而那丛野菊,细小的白色花朵紧紧簇拥在一起,雨水冲刷下,愈发显得洁净无瑕,精神抖擞。
雨声,菊影,灯辉,药香,墨香……这一切交织在一起,构成清正轩内独有的一份宁静与安然。白日的种种思虑、宫中的微妙暗涌、肩上的职责压力,似乎都被这雨声暂时隔绝在外,或是被这清冽的空气与宁静的氛围洗涤、沉淀。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苏家老宅的后院。也是这样一个秋雨绵绵的下午,祖父撑着伞,带着年幼的她,在园中看菊。祖父指着那些形态各异的菊花,告诉她每一种的名字、习性、药用价值。“
轻媛你看,”祖父当时说,“菊花看似柔弱,却最耐霜寒。它不争春,不斗夏,偏偏选在这万物凋零的时节开放。做人,亦当有菊的品格——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但无论身处何地,内心总要有一份属于自己的坚持与清朗,就像这菊花,无论风雨如何,总要开出自己的颜色。”
那时的她,懵懂地点头,记住了那些拗口的菊花名字,记住了祖父温和而笃定的声音,却未必真正明白话中的深意。如今,历经变故,身入宫闱,行走在这片看似繁花似锦、实则步步惊心的天地间,祖父的话,连同那雨中的菊影,才真正一点点在心中清晰起来,沉淀下来。
雨渐渐小了,从绵密的雨丝,变成了偶尔滴落的雨点。风也歇了,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清新冷冽的气息,混合着泥土与菊花的芬芳,格外沁人心脾。
陈景云轻手轻脚地进来,换掉了灯台上即将燃尽的蜡烛,又往熏笼里添了一小块提神醒脑的苏合香饼。淡淡的香气散开,与菊香交融。
“师父,时辰不早了,您是否先用些晚膳?”陈景云轻声问。
苏轻媛从窗边回过身,摇了摇头:“还不饿。景云,你去歇着吧,我看完这份文书便好。”
陈景云应了一声,却并未立刻离开,犹豫了一下,说道:“师父,方才我巡视回来,路过御花园那边,看见内廷司的人还在冒雨布置菊棚。听说,为了后日的赏菊会,他们要把几十盆名品连夜挪到预定位置,还要扎制一座三丈高的‘菊山’,是以连夜赶工。”
苏轻媛微微蹙眉:“雨夜赶工,光线不佳,路滑难行,更要小心。尤其是那些珍品菊花,经不得磕碰,也淋不得太多冷雨。”
“是啊,”陈景云点头,“所以周大人方才也交代了,让咱们太医署今夜也留人值夜,以防布置现场有人滑倒受伤,或是那些宫人淋雨受寒。我已经安排了两个稳妥的医士在署内值夜房守着。”
苏轻媛赞许地看了他一眼。陈景云这几年成长很快,不仅医术日渐精进,处事也越来越沉稳周全,颇有独当一面的潜力。这让她感到欣慰。
陈景云退下后,轩内复归宁静。雨已经完全停了,夜空似乎被洗过一般,虽然依旧无星无月,却透出一种澄澈的深蓝。檐角偶有积蓄的雨水滴落,敲在石阶上,发出规律而清脆的“嘀嗒”声,更显夜的静谧。
苏轻媛重新坐回书案后,就着明亮的灯光,展开那份关于防治伤寒时疫的章程。笔墨在纸上流泻,她的心神也完全沉浸到那些关于药材配伍、病患隔离、水源清洁、人员调派的细节之中。这是她的战场,是她能用所学所知,切实守护一方安康的领域。
不知过了多久,当她批阅完最后一个段落,落下自己的印鉴时,才发觉脖颈有些酸涩。她轻轻活动了一下肩颈,目光再次落向窗外。
夜色深沉,窗下的菊花已看不清具体的颜色与形态,只余下一团团深色的、沉默的剪影,依偎在窗台下,守护着这一窗温暖的灯火。然而,那清苦中带着甘冽的香气,却透过窗纱的缝隙,丝丝缕缕地飘进来,萦绕在鼻端,提醒着它们的存在。
菊有佳色,更兼清魂。这清魂,不因夜色而隐匿,不因风雨而消散。
苏轻媛吹熄了大部分灯烛,只留了一盏小小的羊角灯在案头。她走到榻边,和衣躺下。疲惫感袭来,但心中却是一片安宁。
窗外,不知哪一盆菊花上,一滴积蓄的雨水终于承载不住重量,“嗒”一声轻响,坠入泥土,了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