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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望京中诸君,亦保重(1 / 2)

赏菊会后的第三日,夜里下起了今冬第一场寒雨。

起初是细密的雨丝,打在屋檐瓦片上沙沙作响。到了子夜时分,气温骤降,雨水中开始夹杂着细小的冰粒,落在干燥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噼啪”声,如同无数细碎的玉珠洒落。渐渐地,冰粒越来越多,雨丝渐少,最后完全变成了簌簌的雪籽,随着渐起的北风,斜斜地扫过宫墙檐角。

太医署值夜房的炭盆烧得正旺,陈景云裹着厚厚的棉袍,就着油灯的光,正仔细誊抄一份明日要呈送的药材清单。

窗外雪籽敲打窗纸的声音密集而单调,反倒衬得屋内更加寂静温暖。

忽然,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敲门声响起。

“谁?”陈景云警觉地抬头。

“陈医士,是我,凝华殿的小福子。”门外传来一个年轻太监压低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

陈景云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个浑身裹在深灰色斗篷里的小太监,帽檐压得很低,脸颊冻得通红,睫毛上还挂着未化的雪籽。正是丽妃宫里一个不起眼的低等太监,陈景云因着常去各宫送药问诊,倒也认得。

“福公公?这么晚了,可是丽妃娘娘玉体欠安?”陈景云侧身让人进来,顺手带上门,挡住外面灌进来的寒气。

小福子进了屋,却不肯坐,也顾不得拍打身上的雪水,急急道:“陈医士,实不相瞒,不是娘娘病了,是……是那盆‘玄墨’!”

陈景云心中一动,面上却不显:“花怎么了?这等事,该找内廷司的花匠才是。”

“找了!都找遍了!”小福子声音里带了哭腔,“白天还好好的,入夜后娘娘说天冷,让人将花挪到暖阁里避寒。谁知方才值守的宫女发现,那花……那花靠阳面的几朵,花瓣边缘开始发黑卷曲,花心那点金蕊也暗淡了!娘娘大发雷霆,将暖阁里当值的都罚跪在雪地里。胡郎中来看过,说是寒气侵了花根,又突然挪到过热的地方,冷热交激所致。可他用尽了法子,那花不见好转,反而……反而更不妙了!”

陈景云眉头微皱。胡郎中是丽妃娘家人,擅治人疾,于花草一道恐怕也只是略知皮毛。这“玄墨”本就娇贵,经前番折腾已是强弩之末,再这般胡乱施为,怕是神仙也难救。

“公公既来找我,是想……”

小福子扑通一声跪下:“陈医士,我知道您师父苏医正医术高明,常侍弄草药,对花草习性也必是懂的。求您……求您请苏医正过去看看吧!若是这花真有个好歹,我们凝华殿上下,怕是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他抬头,眼里满是惊惧,“娘娘说了,这花是费了天大力气从南诏寻来的,若是在她手里败了,便是……便是不祥之兆。陛下虽未明说,但若听闻,心中定然不喜。”

陈景云心念电转。此事棘手。那“玄墨”若真救不回来,丽妃迁怒之下,难保不会怪到诊治之人头上。但若不去,眼睁睁看着一盆稀世名品凋零,且这太监深夜冒险来求,其情可悯,其状可忧。

“你先起来。”陈景云扶起小福子,“此事我需禀明师父。你且稍候。”

他匆匆披上外袍,提起一盏气死风灯,冒着渐密的雪籽,往后院清正轩去。雪籽打在灯罩上,噗噗作响,路面已开始结了一层薄冰,走起来需格外小心。

清正轩内还亮着灯。苏轻媛素来浅眠,听到敲门声便已醒了。听了陈景云的禀报,她沉吟片刻。

“师父,此事凶险。那‘玄墨’若本已病入膏肓,咱们去了也未必能救。若救不回,丽妃娘娘的性子……”陈景云低声道,话中满是担忧。

苏轻媛已起身穿衣:“我知道。但医者仁心,不独对人,对草木生灵,亦当有怜惜之意。那花既是稀世名品,若能救回,也是功德。更何况,”她顿了顿,“小福子深夜冒险来求,可见凝华殿上下已惶惶不可终日。丽妃若因此事大动干戈,于宫闱安宁无益。”

她动作利落,很快穿好外出的厚袍,又打开药柜,取了几样东西——一小包晒干的艾绒,一瓶自制的石硫合剂,几块棉纱布,还有一小罐她平日用来养护清正轩外野菊的、用腐叶土和草木灰特制的花肥。

“走吧。”她提起自己的医箱,“记住,到了凝华殿,多看,少说。若是花已无救,也需据实相告,不可逞强。”

师徒二人随着小福子,在夜色中匆匆赶往凝华殿。雪籽越下越密,打在脸上生疼。宫道两侧的灯笼在风雪中摇曳,光影凌乱。凝华殿位于西六宫东北角,规制宏丽,此刻却笼罩在一片不安的寂静中。殿外当值的太监宫女个个屏息垂首,连大气也不敢出。

暖阁设在凝华殿后殿东侧,是丽妃冬日里赏玩花草、读书作画之处。此刻阁内灯火通明,炭火烧得极旺,热得让人有些发闷。那盆“玄墨”被安置在一张紫檀木雕花矮几上,四周还特意摆了四个小炭盆取暖。

丽妃并未在暖阁内,只有她的心腹大宫女翡翠和那位胡郎中在。胡郎中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削男子,此刻正满头大汗,手里拿着银针,试图刺入花茎疏导“瘀滞”,手法笨拙,看得苏轻媛暗自摇头。

翡翠见苏轻媛到来,如同见了救星,连忙迎上来:“苏医正,您可来了!快请看看这花!”

苏轻媛先对胡郎中微微颔首,算是见过礼,然后走到花前,仔细察看。情况比小福子描述的更糟。那墨黑的花瓣不仅边缘焦黑卷曲,连花瓣中部也出现了褐色的斑块,整朵花失去了绒感,显得干瘪黯淡。花心那点金蕊几乎看不见了。花茎靠近泥土处,有隐约的水渍,显然是浇水不当。她伸手轻轻触摸盆土,湿冷粘腻,再探花盆底部,排水孔竟被泥土堵塞了。

“如何?”翡翠急切地问。

苏轻媛直起身,声音平静:“娘娘可是命人每日浇灌,且将花置于极暖之处?”

翡翠点头:“正是。娘娘爱极此花,吩咐每日用收集的雪水浇灌,且不可受一丝寒气。自赏菊会后,便一直放在这暖阁内,炭火日夜不熄。”

“这便是症结所在。”苏轻媛道,“菊性耐寒,忌涝忌闷。‘玄墨’虽名贵,亦是菊属,其性相通。连日阴雨,空气潮湿,盆土本已难干,再加每日浇灌雪水,排水孔又堵,根部已然沤烂。暖阁炭火过旺,空气燥热不流通,花叶水分蒸发过快,而根已坏,无法吸水供养,故而上焦下湿,阴阳俱损。”

胡郎中在一旁听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忍不住道:“苏医正所言虽有理,但眼下该如何救治?莫非……无救了?”

苏轻媛看他一眼:“尚可一试,但需立刻处置,且需依我之法,不可再妄动。”

她吩咐陈景云:“景云,先将花盆移至通风处,但需避风。取干净剪刀来,用火烧过。”又对翡翠道:“请姑娘命人速取些干净的河沙、碎瓦片、以及未受污染的园土来。再取一盆微温的清水。”

众人虽疑惑,但见她气度沉静,指挥若定,不由依言而行。苏轻媛亲自动手,先用剪刀小心剪去所有已病变腐烂的根须,又将病叶病花悉数剪除,只留下尚算健康的茎秆和少数完好的叶片。剪刀每一下都稳而准,毫不拖泥带水。接着,她将花根浸入微温的清水中,轻轻漂洗掉残留的腐土。

……

——不久后

“好了。”苏轻媛做完这一切,净了手,“盆土不可再浇透水,只在表面微喷清水保持湿润即可。移出暖阁,置于略有光亮、通风但无直吹寒风之处。三日内不可见强光,不可再挪动。夜间需稍见凉意,但不可受冻。能否活过来,就看这三日了。”

翡翠看得眼花缭乱,迟疑道:“这……这般简单?不需用些名贵药材?”

“治病救花,与治国齐家一样,贵在调理阴阳,顺应其性。药不对症,再名贵也是毒。”苏轻媛淡淡道,“胡郎中以为呢?”

胡郎中早已汗流浃背,连连拱手:“苏医正高见,在下……受教了。”

正说着,暖阁外传来环佩轻响,丽妃扶着宫女的手走了进来。她显然未曾安寝,只穿着家常的绛红绣金菊寝衣,外罩一件银狐披风,发髻松散,面色在灯光下显得苍白而憔悴,全然不似白日赏菊会上那般明艳逼人。

“苏医正。”丽妃声音有些沙哑,目光先急切地投向那盆已修剪得光秃秃的“玄墨”,眉头紧蹙,“本宫的花……可还有救?”

苏轻媛从容见礼,将方才的诊断与处置之法又说了一遍,末了道:“臣已尽力。能否回春,需看这三日。若三日后茎秆未继续黑腐,且有新芽萌动之象,便算过了险关。此后精心养护,或可复壮,但今年怕是难再开花了。”

丽妃走到花前,看着那盆不复往日华美、只剩寥寥几茎的“玄墨”,眼中闪过痛惜、懊恼、不甘,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是本宫……心太急了。”她低声道,像是自语,又像是对花说,“总想将它护得严严实实,给它最好的,却忘了它本不是娇养在暖房里的玩意儿。”她转过头,看向苏轻媛,目光复杂,“苏医正,今夜劳烦你了。无论成与不成,这份情,本宫记下了。”

“娘娘言重,此乃臣分内之事。”苏轻媛垂眸。

丽妃摆了摆手,对翡翠道:“按苏医正吩咐的做。另,取五十两银子,赏苏医正和陈医士。今夜当值的,也免了罚跪,都回去歇着吧。”

“谢娘娘恩典。”苏轻媛与陈景云行礼告退。

走出凝华殿时,雪籽已停,夜空如洗,竟露出半轮清冷的月亮,寒光洒在宫墙积雪上,一片素白。寒气扑面而来,苏轻媛却觉得肺腑为之一清。

“师父,您说那花能活吗?”陈景云低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