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对苏轻媛而言,却仿佛被寒风拉长了无数倍。
营中脚步声、马蹄声、号令声不断,如同永不停歇的潮水,冲刷着耳膜。空气中那种混杂着金属、皮革、汗水与冰雪的气息,浓烈而直接,与朔州城、与京城都截然不同。这里的每一个声音,每一缕气味,都透着战场特有的、不加掩饰的粗犷与力量。
她站在帐篷外,身形笔直,目光沉静地望向帅帐方向。深青色官袍的下摆被寒风吹得微微拂动,她并未刻意整理,任由它被风塑造出自然的褶皱。
脸上蒙着的厚布面罩挡住了大半容颜,只露出一双清亮而专注的眼睛,此刻正映着营地篝火的微光与远处阴山积雪的冷芒。
福安站在她身后半步,老药童习惯性地微低着头,双手拢在袖中,眼神却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他能感觉到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的、或明或暗的打量目光,心中为自家医正捏着一把汗,但看到苏轻媛那纹丝不动的镇定姿态,又莫名地安下心来。
约莫一刻钟后,孙参军从帅帐方向快步走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肃然。
“苏医正,”孙参军抱拳,声音压得较低,“侯爷有请。请随末将来。”
苏轻媛微微颔首,对福安低语一句“在此等候”,便抬步跟上孙参军。
穿过几排整齐的帐篷与木栅围起的通道,越靠近帅帐,守卫越是森严。持戈执戟的士兵笔直挺立,甲胄鲜明,眼神锐利如鹰,即使在寒风中也纹丝不动,仿佛一尊尊冰冷的雕塑。他们见到孙参军与苏轻媛,目光扫过,带着审视,却无人出声阻拦。
帅帐比想象中更为宏大,却也极为简朴。帐顶高耸,由粗大的原木和厚实的牛皮毡搭建而成,帐门处悬挂着厚重的、边缘已有些磨损的深色毛毡门帘。
门帘两侧,各立着两名身材格外魁梧、披着精良铁甲、按刀而立的亲卫。他们看到苏轻媛,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依旧面无表情,如同门神。
孙参军在帐门前停下,深吸一口气,朗声道:“禀侯爷,太医署右院判苏轻媛奉召晋见!”
帐内沉默了片刻。然后,一个低沉、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声音传了出来:
“进。”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透过厚重的门帘,落入耳中。苏轻媛心头微微一凛。
孙参军侧身,为她掀开门帘一角。一股混杂着炭火气、墨香、皮革味与淡淡药味的暖流涌出。苏轻媛定了定神,迈步踏入。
帅帐内部比她想象的更为宽敞。中央生着一个巨大的铜制炭盆,炭火正旺,发出暗红的光,驱散了外间的严寒。地面铺着厚实的羊毛毡毯,踩上去柔软而无声。
帐内陈设简单到了极致:一张巨大的、堆满了文书舆图的木案;几把胡椅;靠帐壁立着几个存放文牍的木架和兵器架;角落里有一张窄小的行军床,铺着普通的灰色被褥。
木案后,一人正伏案书写。
他穿着半旧的玄色箭袖武服,未着甲,外罩一件同样颜色的、边缘已磨出毛边的裘皮大氅。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露出宽阔的额头和线条冷硬的侧脸。
他握笔的姿势很稳,运笔极快,笔尖划过纸张,发出连绵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帐内格外清晰。
他没有立刻抬头。苏轻媛也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站在帐门内三步处,目光平静地打量着这位北境最高统帅,也任由对方感知自己的存在。
帐内光线有些暗,炭火的光晕在他脸上跳跃,勾勒出深邃的眼窝、挺直的鼻梁、紧抿的薄唇。
他的眉骨很高,眉毛浓黑,斜飞入鬓,此刻微微蹙着,似乎在凝神思考笔下的内容。他的身形比木案后那张胡椅显得更高大,即便坐着,也能感觉到那股内敛而磅礴的力量感。
与赵敢外放的悍猛不同,陆九渊的气质更沉、更凝,像深潭下蛰伏的巨岩,不动则已,动则雷霆万钧。
这就是他。那个在风雪辕门前沉默如山的身影,那个写下“十万火急”与“心犹未冷”的人,那个以一道军令便为她扫清障碍、并发出邀请的靖北侯。
苏轻媛心中那根绷紧的弦,此刻反而奇异地松弛下来。没有想象中的咄咄逼人,也没有刻意的冷落。他只是在那里,做着他该做的事,仿佛她的到来,不过是日常军务中寻常的一环。
终于,陆九渊落下最后一笔,将笔搁在笔山上。他没有立刻抬头,而是拿起刚写完的那页纸,对着炭火的光,仔细看了片刻,似乎在检查有无错漏。
然后,他才将纸张放到一旁那摞已批阅好的文书上,缓缓抬起头,目光投向苏轻媛。
那是一双极其深邃的眼睛。瞳仁颜色比常人略深,近乎墨黑,在炭火映照下,仿佛有幽光流转。眼神锐利如刀,却又奇异地平静,如同冰封的湖面,不起波澜,却能映照出一切。
当他的目光落在苏轻媛身上时,苏轻媛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种被彻底审视、毫无遮掩的感觉。那不是轻蔑或好奇,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出现在自己领域内任何人事物的评估与判断。
他的面容比苏轻媛想象的更年轻些,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但眉宇间那份饱经风霜的沉凝与沧桑,却绝非年轻人所能拥有。
皮肤是边地军人常见的、被风沙与严寒打磨出的粗糙质感,但轮廓分明,线条硬朗,自有一种不容忽视的、属于成熟男性的刚毅魅力。
“苏医正。”陆九渊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平稳而低沉的调子,听不出喜怒,“一路辛苦。坐。”
他抬手指了指木案对面的一张胡椅。
“谢侯爷。”苏轻媛依言坐下,姿态从容,背脊挺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