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存面色青白,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他深陷的眼窝中闪过一丝慌乱,锐利的目光此刻变得躲闪。
陆锦川又看向郑琏,目光中带着一丝淡淡的冷意:“郑给事中所奏‘罪臣之后’——敢问郑给事中,苏轻媛之父苏慕,现任礼部侍郎,政绩卓着,何罪之有?其祖父苏阁老,先帝股肱之臣,一生清廉,辅佐先帝二十余年,鞠躬尽瘁,何罪之有?苏轻媛入太医署十二年,从最底层的医女做起,一步步走到右院判,凭的是医术、是实绩、是救过的人命。郑给事中若拿不出实据,便用这等言辞构陷,未免有失体统,也有辱朝廷命官的身份。”
郑琏面红耳赤,张口结舌。他年轻的脸涨得通红,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殿中一片寂静。那三人被太子一连串反问,驳得哑口无言。阳光缓缓移动,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狼狈。
此时,宋国公缓缓出列。
老国公已经七十有三,须发皆白,步履蹒跚。他穿着紫色的国公朝服,补子上绣着麒麟,那麒麟的绣线已有些褪色,却是他穿了几十年的旧袍。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需要用拐杖支撑,但每一步都极稳,极沉,拐杖敲在金砖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如同古老的钟声。
他走到殿中央,在三人面前站定。老国公的身形已经佝偻,比那三人都矮了一截,但他站在那里,却仿佛一座山,让人不敢直视。
“陛下,老臣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他开口,声音苍老却清晰,带着七十三年岁月沉淀的沉稳。
皇帝颔首:“讲。”
宋国公转向那三人,目光浑浊却锐利。那目光穿过岁月的风尘,仿佛能看透一切伪装和谎言。
“老臣活了七十三年,见过不少弹劾。有的弹对了,有的弹错了。但像今日这样,三个人同时出列,口径一致,配合得天衣无缝——老臣倒想问一句,你们是商量好的?还是心有灵犀?”
韩琮脸色大变:“国公爷,这……”
宋国公摆摆手,那动作很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不必解释。老臣只是觉得奇怪——苏医正在边地救人,救的是谁?是边关将士,是咱们大齐的兵。她救活了人,治好了伤,边将感激她,靖北侯赏识她,这本是好事。怎么到了你们嘴里,就成了罪过?”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更缓:“老臣还想问一句——你们参她,是为了朝廷?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这话问得太重,近乎诛心。那三人面色如土,齐齐跪倒。他们跪在金砖上,额头几乎触地,脊背微微颤抖。阳光从藻井洒下,照在他们颤抖的脊背上,照在宋国公苍老而威严的脸上,照在太子挺拔如松的身影上。
殿中一片死寂。那死寂如此沉重,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皇帝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之威,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撞在金柱上,撞在梁架上,撞在每个人的心上:
“韩琮、吴存、郑琏——你们三人,所奏之事,可有实据?”
韩琮颤声道:“臣……臣等是据闻……”
“据闻?”皇帝冷笑一声。那笑声很轻,却让跪着的三人抖得更厉害。“据闻二字,便可弹劾朝廷命官?那朕是不是也可据闻,你们三人勾结串通,欲行构陷?”
三人连连叩首,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咚咚的闷响:“臣不敢!臣不敢!”
皇帝看向吴存:“那木箱之事,你说是‘蹊跷’。朕现在命你,与太子一同查验那木箱。若箱中果如太子所言,是药材资料、医案验方,你当如何?”
吴存额头冷汗涔涔,汗水滴在金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臣……臣愿领妄言之罪。”
皇帝看向韩琮:“你参她‘往来密切’。朕问你,边地医药之事,需不需驻军支持?她若不与赵将军商议,难道闭门造车?”
韩琮伏地不起,声音颤抖:“臣……臣失察。”
皇帝最后看向郑琏,目光冷如寒冰:“你说她‘罪臣之后’。朕问你,苏慕何罪?苏阁老何罪?”
郑琏抖如筛糠,年轻的脸此刻惨白如纸:“臣……臣是误信传言……”
“误信传言?”皇帝声音骤然一冷,那冷意如同冬日的北风,直透骨髓,“你是朝廷命官,不是市井妇人!误信传言四字,便能推卸责任?”
殿中鸦雀无声,落针可闻。阳光缓缓移动,将那三人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越来越扭曲,如同他们此刻的处境。
皇帝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更深的威严:
“韩琮、吴存、郑琏,三人妄奏失察,各降三级,罚俸一年,留任观后效。再有此类捕风捉影之奏,定不轻饶。”
三人叩首谢恩,面如死灰。他们挣扎着起身,退回班列,每一步都踉跄不稳,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皇帝又看向群臣,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声音沉缓而清晰,一字一句,如同刻在金砖上:
“苏轻媛在边地所做之事,朕心中有数。她的《要略》,已颁行九边,效验显着。这样的人,朕要用。谁想动她,先问问朕同不同意。”
这话说得极重,无异于当朝警告。那些暗中蠢蠢欲动的人,此刻都低下头去,不敢与皇帝的目光相接。阳光从藻井洒下,照在那些低垂的头上,照在那些闪烁的眼神上,也照在苏慕依旧挺直的身影上。
苏慕深深俯首,眼角隐隐有泪光。那泪光在阳光下微微闪烁,却始终没有落下。
下朝时,已是申时。
阳光西斜,将太和殿的阴影拉得很长。那阴影覆盖了半个殿前广场,如同巨兽匍匐在地。广场上的金砖被夕阳染成温暖的橙红色,每一块都泛着柔和的光。
朝臣们三三两两往外走,低声议论着今日的廷议。那些议论声很轻,很碎,被风吹散,听不真切。韩琮三人灰头土脸,匆匆离去,无人与他们搭话。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宫门深处,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
苏慕走得很慢。他没有与人交谈,只是静静地走着,感受着夕阳洒在身上的暖意。那暖意透过朝服,透过大氅,透过皮肤,一直暖到心里。
“苏大人。”身后传来太子的声音。
苏慕回头,见陆锦川快步走来。夕阳从他身后射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晕,那光晕柔和而温暖,让他年轻的脸显得格外温和。
苏慕连忙行礼:“殿下。”
陆锦川扶住他,低声道:“今日之事,苏大人受惊了。”
苏慕摇头,声音有些涩:“有陛下和殿下明鉴,臣无惊无惧。只是……”
他顿了顿,望向远处的宫阙。夕阳正缓缓西沉,将太和殿的金顶染成一片辉煌的橙红。飞檐翘角的剪影在夕阳中格外清晰,如同无数只振翅欲飞的鸟。
“臣只是担心,”他轻声道,“这只是个开始。”
陆锦川沉默片刻,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片辉煌的宫阙。夕阳的余晖洒在他年轻而沉稳的脸上,镀上一层温暖的光。
“苏大人放心,”他轻声道,“孤会护着她。”
苏慕看着他,目光中有感激,也有更深的东西。那是一种托付,也是一种信任。
“殿下,”他忽然问,“您为何如此护着小女?”
陆锦川微微一怔。他望着远处的天空,夕阳正缓缓沉入云层,将天边染成一片绚烂的橙红、金红、紫红,层层叠叠,如同最华美的锦缎。
“因为她是能做事的人。”他缓缓道,声音很轻,却很清晰,“这朝堂之上,能做事的人太少。而能做事又肯做事的人,更少。孤不能让这样的人,毁在那些……宵小手里。”
苏慕深深一揖,长揖不起:“臣代小女,谢殿下。”
陆锦川扶起他,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抬头望向那片绚烂的夕阳,目光沉静而深远。
夕阳下,太和殿的轮廓渐渐模糊,融入暮色之中。广场上的金砖失去了白日的辉煌,变得黯淡而沉静。远处的宫灯一盏盏亮起,橘黄的光晕在暮霭中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