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束一根青玉簪,簪头雕成竹节形,简洁而雅致。
他面容清俊,眉眼温润,气度儒雅,站在那里,便是一幅画。
阳光透过玉兰花枝洒在他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那些光影在他月白色的锦袍上流动,忽明忽暗,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种朦胧而柔和的光晕中。
他微微仰着头,望着那满树繁花,唇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不知在想些什么。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王爷。”身后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
齐王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何事?”
他的声音也如他的人一般,温和、清润,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又仿佛都在他意料之中。
来人是他府中的长史,姓方,五十来岁,为人机警谨慎。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面容普通,放在人群里毫不起眼,正是做密事最合适的那种人。他低声道:“钱甫来了,在书房等候。”
齐王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刻动身。他只是继续望着那满树玉兰,仿佛在欣赏一幅绝美的画。
一阵风过,玉兰花轻轻摇曳,几片花瓣飘落下来,缓缓地、悠悠地,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发间,落在脚下的青砖上。他没有拂去,只是任由那些花瓣落在身上,仿佛在享受这一刻的静谧。
良久,他才收回目光,转身往书房行去。那几片落在肩头的花瓣随着他的走动飘落,无声无息。
书房在王府东侧,是一处独立的小院,极为幽静。
院中种着几株修竹,竹叶青翠欲滴,风过时沙沙作响,如同低语。
竹下有一块奇石,瘦、透、漏、皱,是江南太湖石中的上品,据说当年那位亲王花了三千两银子才买到。
石旁种着几丛兰草,正是开花时节,细小的黄花藏在叶间,香气却浓郁得很,老远就能闻到。
书房的窗户半开着,能看见里面一排排高大的书架,架上摆满了书籍——经史子集,无所不包。
那些书大多有年头了,书脊上的字已有些模糊,却收拾得整整齐齐,一尘不染。书架旁是一张紫檀木的大书案,案上文房四宝俱全,一方端砚温润如玉,几支湖笔笔杆挺直,一块徽墨散发着淡淡的松香。
齐王推门而入时,钱甫正局促地坐在下首。他穿着一件深青色的官袍,袍角有些皱,显然是在外面等了很久。见齐王进来,他连忙起身行礼,动作有些急切,险些碰翻了旁边的茶盏。
齐王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则在书案后落座。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个细节都透出一种与生俱来的从容。
“今日怎么来了?”齐王的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喜怒。
钱甫压低声音道:“王爷,韩琮他们三人被贬的事,您听说了吧?”
齐王点头:“听说了。”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伸手,从案头拿起一本书,随手翻了几页。那书是《庄子》,正好翻到《逍遥游》一篇。书页微微泛黄,边角有些卷起,显然是翻过很多次。
钱甫面色有些发白:“那苏轻媛背后,有皇帝、太子、宋国公……这么多人护着,咱们……咱们还动得了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那是害怕,也是不甘。他在这件事上投注了太多心血,如今眼看着要落空,心中五味杂陈。
齐王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慢慢地翻着书,一页,又一页。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书页上,照在他修长的手指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仿佛在享受这个过程,又仿佛在给钱甫时间,让他自己想清楚。
窗外,竹叶沙沙作响,兰草的香气随着风飘进来,若有若无。
良久,齐王才缓缓开口:“你读过《庄子》吗?”
钱甫一愣,不知他为何突然问这个,只得老实答道:“这...读过一些。”
齐王道:“《逍遥游》里说,‘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覆杯水于坳堂之上,则芥为之舟;置杯焉则胶,水浅而舟大也。’——你明白这意思吗?”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让钱甫不敢直视。
钱甫茫然地摇头。
齐王轻轻笑了笑,那笑容温和而疏淡,却让钱甫莫名地打了个寒噤。他合上书,放在案上,目光投向窗外。窗外,那几株修竹在风中轻轻摇曳,竹影投在窗纸上,如同一幅水墨画。
“意思是,水不够深,就浮不起大船。如今咱们的水,还不够深。”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给钱甫解释。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他的表情变得模糊不清。
钱甫急切道:“那咱们就这么算了?”
他的声音里满是不甘,还有一丝急切——他怕齐王真的放弃,那他这些日子的奔波,就全白费了。
齐王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静如水,却让钱甫心中一凛。那目光太深了,深得看不见底,仿佛一口古井,表面平静,底下却不知藏着什么。
“算了?”齐王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却带着一丝幽冷的意味,“钱大人,你觉得本王是那种……算了的人?”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但钱甫听出来了,那温和之下,是更深的寒意。
钱甫连忙低头:“下官不敢。”
他的额头沁出冷汗,却不敢去擦。
齐王站起身,走到窗前。阳光从窗外洒入,照在他月白色的锦袍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他的背影修长而挺拔,如同一株玉兰树。他望着窗外那几株修竹,望着竹叶间斑驳的光影,声音很轻,仿佛在自言自语:
“她现在风头正盛,硬碰硬,只会碰得头破血流。所以,要等。”
钱甫抬起头,急切地问:“等什么?”
齐王转过身,阳光在他身后,将他的脸笼罩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幽深如井,平静如水,却让人不敢直视。
“等她的水变浅。等她犯错的时机。等那些护着她的人,慢慢松手。”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透着一丝幽冷的寒意。那寒意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耐心,无尽的耐心。
“钱大人,你要记住,这世上,没有永远的风光。今日的功臣,明日便可能是罪人。今日的座上宾,明日便可能是阶下囚。只要她有朝一日不再是太子倚重的人,那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他转过身,继续望着窗外。阳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朦胧,仿佛一尊精美的玉雕。
钱甫心中一凛,随即又涌起一阵兴奋。他起身,深深一揖:“王爷深谋远虑,下官佩服。”
齐王摆了摆手,没有回头:“你回去吧。以后若无紧要之事,不必再来。韩琮他们这次栽了,你暂时也收敛些。等风头过去再说。”
“是。”钱甫行礼告退,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齐王的背影,那背影静静地立在窗前,沐浴在春日的阳光里,美得像一幅画。
但他知道,那画背后,藏着什么。
书房内只剩下齐王一人。他依旧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几株修竹。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竹影在窗纸上摇曳,如同一幅活的水墨画。远处,海棠花的花瓣正纷纷扬扬地飘落,铺了一地粉白。
他深深吸了一口这春天的气息,唇角的笑意愈发幽深。
窗外,春光正好。海棠如霞,玉兰如雪,修竹如墨,兰草如烟。每一处景致都美得恰到好处,仿佛精心布置过一般。
可他看的不是这些。
他看的,是那些花影深处,那些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等了很多年,不急在这一时。
阳光缓缓移动,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书房的青砖地面上,一动不动。
那影子,修长、挺拔,如同一株玉兰树。
也如同一柄未出鞘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