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慕独自坐在书房里,就着一盏孤灯,批阅白日未完的公文。
他今晚有些心神不宁,不知为何,总是看不进去。看几行字,就忍不住抬头望望窗外;再低头看几行,又忍不住起身走一走。批了半个时辰,才批了不到三页。
他索性放下笔,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涌入,带着庭院里花草的香气和月光的清冷。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胸中的烦闷散去了些。
窗外,月色如水,洒在那株老槐树上,洒在那些兰草上,洒在青石板上。他望着那片月光,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月夜,他抱着年幼的轻媛,站在窗前看月亮。
“爹,月亮上有什么?”她仰着小脸问。
“有桂树,有玉兔,有嫦娥。”他答。
“嫦娥是谁?”
“是仙女,住在月亮上。”
她歪着头想了想,又问:“她一个人住在那里,不孤单吗?”
他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她又说:“要是我去陪她,她就不孤单了。”
他笑了,说:“那你要怎么上去?”
她认真地想了想,说:“等我长大了,造一架好高好高的梯子,爬上去。”
他那时只是笑,没往心里去。
如今想来,她那时就懂得“陪伴”的意义。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像是踩在棉花上,若非这夜太静,根本听不见。
他警惕地抬头,却见月光下,一个身影正穿过庭院,往书房走来。那身影穿着深色的衣袍,走得很快,却很稳,仿佛对这院中的路径极为熟悉。
他眯着眼细看,待那人走近些,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太子。
苏慕心中一凛,连忙迎出门去。
“殿下深夜来访,可是有要事?”他低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
陆锦川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随他进了书房。
书房内,灯烛幽幽,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陆锦川在书案旁坐下,目光扫过书房里的一切——整齐的书架,堆满文书的案头,墙上那幅苏阁老的画像,以及窗台上那几盆葱郁的兰草。
那兰草是苏轻媛在家时种的,她走后,苏夫人日日浇水,长得很是茂盛。
“苏大人,”陆锦川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孤今日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苏慕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殿下请讲。”
陆锦川道:“今日皇祖母召孤入宫问安。她看了轻媛寄来的野花,说——‘这女子,倒是有心人’。她把那几朵花留下了。”
苏慕怔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陆锦川,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他脸上,将他的惊愕照得清清楚楚。
太后留下了轻媛寄来的花。
这意味着什么?
他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陆锦川看着他,目光深沉。那目光里有关切,有期待,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在他年轻的脸上镀上一层清冷的光,却遮不住那目光里的温度。
“苏大人,皇祖母极少夸人。她能说出这样的话,说明轻媛在她心里,已经有了一席之地。”
苏慕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涩,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臣……不知该说什么。”
他确实不知该说什么。惊喜?感激?惶恐?都有,又都不完全是。他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胀胀的,酸酸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陆锦川站起身,走到窗前。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将他修长的身影投在书房的地面上,拉得很长。他望着窗外那株老槐树,望着那些在月光下泛着银光的叶子,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孤今日来,是想告诉苏大人,轻媛的事,不只是你的事,也不只是孤的事。如今,也成了皇祖母的事。那些人若再想动她,就得先问问皇祖母答不答应。”
苏慕站起身,走到他身后,望着窗外那同一片月色。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将他们并肩的身影投在地上,一长一短,静静地立着。
“殿下,”他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却努力压着,“臣代小女,谢殿下,谢太后。”
陆锦川转过身,月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镀上一层清冷的光。那光柔和了他的轮廓,却遮不住他眼中的郑重。
“不必谢。”他道,“她值这个。”
夜风吹过,院中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如同低语。那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母亲在哄孩子睡觉时哼的歌谣。
两人静静地站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月光如水,洒在这座静谧的庭院里,洒在那株老槐树上,洒在窗前那两个人影上。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打更声,一慢两快——三更天了。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飘荡,久久不散。
四月初八,大朝会。
这一日的天气格外好。
苏慕卯时便起身了。推开窗,天色已经微明,东边的天际泛着一层淡淡的鱼肚白,渐渐过渡成浅浅的鹅黄,再往上,便是那种透亮的、浅浅的蓝。
万里无云,蓝得纯粹,蓝得透明,像一块上好的青玉,让人看了便觉得心里也跟着澄澈起来。
他站在窗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清晨的空气带着草木的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火气——那是早起的人家开始生火做饭了。
他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鸡鸣声,看着天边那一抹渐渐明亮的朝霞,心中莫名地安定。
今日是大朝会。
他穿好朝服,用过简单的早膳,便乘轿往皇城去。
一路上,晨光渐亮。阳光从东边的天际洒下来,将整座长安城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开门,伙计们卸下门板,泼水扫地,开始一天的营生。
挑担的小贩吆喝着走过,担子里装着新鲜的蔬菜和刚出笼的馒头,热气腾腾的,香气飘得老远。
早起赶路的人步履匆匆,有的扛着行李,有的挑着担子,有的牵着驴马,汇成一股人流的河,往各个城门涌去。
苏慕掀开车帘一角,望着这熟悉的街景,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就是长安。他生活了几十年的长安。每日如此,年年如此,仿佛永远不会改变。
可是他知道,有些东西在变。
比如他的女儿,此刻正在千里之外,做着与她身份“不符”的事。
比如那些暗中盯着她的人,正在等待时机。
比如这朝堂之上,今日不知又会有什么波澜。
他轻轻放下车帘,闭上眼,靠在车壁上。
罢了。该来的,总会来。
卯时三刻,百官于午门外聚齐。
今日的天气实在太好。阳光从东边的宫墙上斜射过来,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密密麻麻,交织重叠。
宫墙是那种历经风雨的朱红色,在阳光下愈发鲜艳,与墙上金黄色的琉璃瓦相映成辉。琉璃瓦反射着阳光,流光溢彩,耀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官员们三三两两地站着,低声交谈。有人说起今春的雨水,有人说起家中的琐事,也有人交换着朝堂上的消息。
苏慕静静地站在人群边缘,没有参与那些交谈。他只是望着远处的太和殿,望着那层层叠叠的飞檐翘角,望着那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琉璃瓦,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苏大人。”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慕回头,见是周大人。老大人今日穿着簇新的朝服,胡须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阳光照在他花白的胡须上,将那些银丝照得闪闪发光。
“周大人。”苏慕微微颔首。
周大人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也望向远处的太和殿。
“今日的天气真好。”周大人轻声道,“这样的日子,适合办大事。”
苏慕心中微微一凛,侧头看他。
周大人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望着前方。
辰时正,午门钟鼓齐鸣。厚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门轴转动的吱嘎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百官整肃衣冠,按品级列队,鱼贯而入。
太和殿内,阳光从殿顶的藻井透入,被层层斗拱筛成细碎的光斑,洒在金砖上,洒在朝服上,洒在每个人脸上。
那些光斑随着日影缓慢移动,如同无声的时光流淌。
七十二根盘龙金柱巍然矗立,每一根都要两人合抱才能围拢。
柱上盘龙浮雕栩栩如生,龙爪张开,仿佛随时会破柱而出。
殿内铺着金砖——那是一种特制的细料澄泥砖,经多道工序烧制打磨,表面光滑如镜,墨黑中泛着幽光,人立其上,倒影清晰可见。
百官按品级站定,文东武西,各就各位。阳光从他们身后射来,将每个人的影子投在金砖上,密密麻麻,交织重叠。那些影子随着人们轻微的呼吸而微微颤动,仿佛也有了生命。
今日的廷议,议题颇多。户部奏报春耕已毕,麦苗长势良好;兵部奏报边关无事,各镇回奏《要略》效验显着;礼部奏报端午祭礼筹备事宜;工部奏报河工进展……一项项国事被条分缕析地呈于御前,皇帝一一问询,百官一一对答。
一切看似与往常并无不同。
但有心人会发现,今日的朝堂上,有些人的目光,总是若有若无地飘向同一个方向——苏慕站立的位置。
自从春分日那场弹劾被驳回后,苏轻媛这个名字,便成了朝堂上一个微妙的存在。有人提起她便皱眉,有人提起她便夸赞,更多的人,则是小心翼翼地避开,不置一词。
但今日,有人主动提起了她。
是兵部尚书周延。
周延出列时,动作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金砖上,发出轻微的、沉稳的声响。
他走到殿中央,在丹陛之下站定,抬起头,直视御座。阳光从藻井洒下,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将他花白的胡须照得近乎透明。
他手持象牙笏板,那笏板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光滑,显然用了多年。他开口,声音洪亮,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
“陛下,臣有本奏。”
皇帝颔首:“讲。”
周延道:“臣近日收到九边各镇回奏,皆言《边地冻伤救治要略》效验显着,边军伤病大减。宣府、大同、太原三镇,已依《要略》之法,培训军医数十人,并着手整理本地验方,准备呈报太医署审定。靖北侯亦来函,请朝廷再拨专款,用于在朔州扩建传习所,并增派医官,以应对日益增长的求学需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苏慕身上。那目光很平静,却让许多人都感觉到了分量。
“臣以为,苏医正之功,不可没。臣请陛下,再行嘉奖。”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响起低低的议论声。那议论声如同潮水初起,嗡嗡地蔓延开来,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有人交换眼色,有人低声议论,也有人面色不变,仿佛早有所料。
再行嘉奖?
苏轻媛年前刚被加封太子洗马,从四品,已是太医署中仅次于周大人的医官。
再行嘉奖,还能怎么嘉?升正四品?那岂不是与周大人平起平坐?一个女子,入太医署不过十二年,便要坐到那个位置?
苏慕静静地站着,面色平静如水。阳光从他身侧斜射进来,将他的影子投在金砖上,一动不动。但若有人走近些,便能看见他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那是紧张,也是期待,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他知道,这是好事。
但他也知道,好事背后,往往是更大的风浪。
皇帝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御座上,目光扫过群臣,将那些不同的表情一一收入眼底。
阳光从藻井洒下,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端坐的姿态,那无形的威压,已足以让满殿肃然。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周卿所奏,朕已知。”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殿中,“苏轻媛在边地所做之事,朕心中有数。传习所、草药探查、医药网络……桩桩件件,都是实事,都是边关急需之事。这样的人,朕要用,也要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慕身上,那目光深邃而温和。苏慕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心中一阵激荡,却依旧稳稳地站着。
“传旨——太医署右院判苏轻媛,加封为朝议大夫,仍领原职。其父苏慕,教女有方,赏银百两,绢五十匹。”
朝议大夫,从四品散官,无实职,却是极高的荣誉。这意味着苏轻媛的品级,已经与她父亲齐平。
殿中一时寂静。
那寂静如此深,如此重,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阳光从藻井洒下,照在每一个人脸上,却照不进他们此刻的心里。有人面色不变,有人微微皱眉,有人交换眼色,也有人悄悄看向苏慕。
苏慕出列,深深俯首。他的动作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金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跪下去,额头触地,声音微微发颤,却清晰有力:
“臣,谢主隆恩。”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他归班。然后,他的目光扫过群臣,淡淡道:“还有谁要奏?”
没有人出声。
那寂静持续了片刻,然后,户部尚书出列,继续奏报春耕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