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展缓慢,有时半日只能确认一个符号的可能指向,但两人皆沉得住气。陈景云笔走龙蛇,不仅记录对话、推论,还将皮革符号的局部临摹下来,旁注解释。
轩内只闻毛笔在纸上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翻动书页的脆响,以及阿史那云取放工具时轻微的碰撞声。
青黛每隔一个时辰便悄然进来,换上新沏的茶汤与几样清淡茶点——莲蓉酥、桂花糕、核桃酪,皆是苏轻媛素日所喜。
第七日午后,暑气正盛,轩内虽放置了冰鉴,仍有些闷热。湘妃竹的影子斜斜投在案上,随风微微摇曳。阿史那云以银质小尺测量着一组符号间的距离,苏轻媛则对着昨日临摹下来的局部图凝神思索。
忽然,她指尖一顿,落在皮革右下角一组相对密集的符号上。这组符号围绕着一个简化的人体胸部轮廓,肺的位置被特意勾勒出来。
“医官请看,”苏轻媛声音略带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这组符号,排列有序,彼此有短线相连,形成一个闭合环,像是一个完整的‘方阵’。”
阿史那云立刻凑近。果然,七个符号环绕肺形图,其中一个似多肉厚叶,一个如三瓣小花,还有水滴、波浪、箭头等辅助标记。他凝视片刻,呼吸微微急促:“这叶形……在下可以肯定,是‘红景天’!我部称之为‘苏鲁斯’,意为‘赐力草’或‘高山之宝’,生于雪线附近岩缝,茎叶肥厚,呈红褐色。部落勇士远行或攀登高山前,会嚼服少许,可缓解气短、心悸、胸闷,尤对初入高原者的‘山晕症’有效。”
苏轻媛眼睛一亮,指向那三瓣小花:“而这个,极似‘款冬花’。《神农本草经》载其‘主咳逆上气,寒热邪气’。但中原用款冬花,多与紫菀、杏仁、甘草配伍,蜜炙后使用,取其温润止咳化痰之效,常用于久咳、虚咳。此处旁注的三道波浪线……”她抬眼询问地看向阿史那云。
“在萨满符号中,单道波浪常代表‘水’或‘流动’,双道是‘风’,三道则是‘热症’、‘火’或‘急发’。”阿史那云语速加快,眼中光芒闪动,“苏医正,是否可能,此方并非用于寻常的伤风咳嗽或虚劳久咳,而是治疗一种突发、猛烈、伴有高热喘促的急症?类似中原所说的‘肺风’、‘马脾风’,或是我草原上传说中的‘天火灼肺’?”
苏轻媛心头剧震。她霍然起身,疾步走到轩侧那排巨大的药柜前。柜高八尺,分门别类贴着签条。她熟练地拉开标有“杂录·胡番”的抽屉,里面整齐码放着一卷卷相对冷僻的医籍。指尖快速掠过,最终停在一卷纸质泛黄、边缘已磨损的薄册上——《胡方杂录》,着者不详,据考为唐中期一位曾随商队往来西域的医者所辑。
她小心取出,回到案前,就着明亮的天光快速翻阅。纸张脆弱,翻动时需极轻。终于,在倒数几页,找到一段字迹已有些模糊的记载:
“……漠北有恶疾,发于春夏之交,雨少风燥之时。起病急骤,高热如焚,喘嗽剧烈,声如拽锯,胸痛如锥刺,咳痰初少后多,色黄稠或带血丝。牧人谓之‘天鹰啄肺’,言其痛如鹰喙撕扯。罹者多壮年,三五日可毙。土法以赤草(叶厚色褐,味甘微涩,或即红景天)、地钱花(叶圆三裂,早春开黄花,疑为款冬花异名?)等份,鲜品捣取汁,和骆驼乳半盏,隔水炖温,急灌之。或有微效,然十不存三四。”
“对上了!”一直凝神倾听的陈景云忍不住低呼出声,随即意识到失态,忙以拳抵唇轻咳一声,低头继续记录,耳根却微微泛红。他笔下不停,将《胡方杂录》的记载原文一字不差誊录下来,并在旁标注出处、页码。
阿史那云长长舒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颤抖,是压抑已久的激动。他双手撑在案边,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眼中光芒闪烁如星,那是医者历经艰辛、终于触及古老智慧真相时的纯粹喜悦:“果然!此方非虚!非虚啊!苏医正,我们或许……真能找回一些失传的东西,一些或许能救命的法子!”
苏轻媛亦觉胸中激荡,一股热流自心口涌向四肢百骸。但她旋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将《胡方杂录》轻轻放回原处,走回座位,声音已恢复平日的清越沉稳:“然记载太过简略。未言明具体剂量、捣汁之法、炖温火候、‘和乳’是温服还是热服?更关键者,‘天鹰啄肺’究竟对应中原何病?是重症肺痈(肺脓肿)?是‘风湿肺热’(大叶性肺炎)?还是某种特定疫气(传染病)所致?症状虽有相似,但病因病机不同,治法迥异,不可一概而论。”
“医正所言极是。”阿史那云也渐渐平复心绪,坐直身体,“那么,下一步该如何?”
“验证。”苏轻媛吐出二字,清晰有力,“可先依符号所示比例、以及《胡方杂录》提示的‘等份’,小剂量试制药液,观察其性味、药性相合之理,有无毒性反应。同时,我们需根据症状描述,尝试在已知医籍中寻找更精确的对应病证。”
“在下愿以身试药。”阿史那云毫不犹豫。
“不可。”苏轻媛断然拒绝,目光严肃,“古方不明,君臣佐使未辨,毒性未知,岂可轻试己身?此非勇,乃莽也。先用动物。”她转向陈景云,“景云,持我手令,去署中药园旁的兽舍,寻几只体健的竹鼠或白兔来。再持银钱,速去西市‘安息胡商’萨保处,买两升新鲜骆驼乳,要今日晨间挤的,用冰鉴镇着带回。若有凝酪,亦买少许。”
“是,学生即刻去办。”陈景云起身,接过苏轻媛递来的铜牌手令和一小袋银钱,快步离去。他步履轻捷,背影挺拔,很快消失在竹影之外。
轩内重归静谧,但气氛已截然不同。方才的发现,如同在黑暗长夜中擦亮的第一点火星,虽微弱,却指明了方向,带来了希望。苏轻媛与阿史那云相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郑重与期待。
窗外,不知何时聚起了乌云,隐隐有雷声滚动。山雨欲来,而集贤轩内的微光,却似乎更明亮了些。
古老的智慧即将穿越时空,在新一代医者手中,接受严谨的检验,以期焕发新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