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集贤轩那扇朝向芭蕉丛的窗户,窗纸忽然被什么极细的东西无声无息地刺破了三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孔。紧接着,三缕极其淡薄的、几乎无色的轻烟,从孔洞中悄然飘入,迅速在轩内弥散开来。
那烟雾几乎没有气味,融入空气中几乎难以察觉。
陈景云一直屏息留意,在烟雾飘入的刹那,他眼神一厉,低喝一声:“闭气!”同时已从袖中滑出两枚银针,手腕一抖,银针疾射向那三个窗纸破孔的方向!
“噗噗”两声轻响,银针穿透窗纸,似是击中了什么。窗外芭蕉丛中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哼,以及枝叶急促晃动的窸窣声,随即迅速远去。
然而,已有少许烟雾被吸入。陈景云只觉头脑微微一晕,但他内力已有根基,立刻运功抵御,眩晕感很快退去。他急忙看向阿史那云。
阿史那云在陈景云出声示警时已闭住呼吸,但因离窗户稍近,又无内力傍身,还是吸入了一丝。他身形晃了晃,扶住书案才站稳,脸色瞬间有些发白,眼神却依旧清醒锐利。他迅速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鼻烟壶似的银瓶,拔开塞子,放到鼻端深深一嗅。一股辛辣清凉的气息直冲脑门,让他精神陡然一振。
“是迷烟,分量不重。”阿史那云沉声道,声音有些发紧,“草原上马贼有时会用类似的东西对付商队护卫。”
陈景云已冲到窗边,小心地透过破孔向外望去,只见芭蕉丛晃动不已,隐约可见一个灰影一闪而没,消失在更深的树丛后。他没有追击,对方既然用迷烟,必是只想弄晕或控制他们,而非立刻杀人。此刻追击,恐中调虎离山之计,或遭遇埋伏。
他回身,见阿史那云已恢复如常,心下稍安:“医官可还好?”
“无碍,用了提神醒脑的药油。”阿史那云收起银瓶,脸色凝重,“看来,有人不想让我们安心研究,或者……不想让我继续留在太医署。”
“他们的目标很可能是医官您。”陈景云走到门边,侧耳倾听外面动静。打翻药罐的哭喊声和训斥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庭院重新恢复了安静,安静得有些诡异。
“陈小友,现在该如何?”阿史那云问道。他虽经历变故,却并不慌乱,显示出良好的心理素质。
“等。”陈景云简短道,“师父和周大人应该很快会回来。在此之前,我们守住此轩即可。我已发出信号,外围的护卫很快会加强警戒。”
果然,不到半盏茶功夫,外面传来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是太医署的侍卫闻讯赶来。紧接着,苏轻媛与周大人也匆匆返回,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周大人一进轩,便闻到空气中残留的极淡异味,又看到窗纸上的破孔和地上陈景云射落的、带着一丝血迹的银针,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岂有此理!竟敢在太医署内行此卑劣伎俩!”
苏轻媛快步走到陈景云和阿史那云身边,目光急切地扫过二人:“你们没事吧?”
“师父放心,我与阿史那医官都无恙。”陈景云答道。
阿史那云也拱手:“有劳苏医正和周大人挂心,在下无事。”
苏轻媛仔细看了看二人神色,确认无碍,才松了口气,但眼中已凝起寒霜:“可知是何人所为?”
陈景云摇头:“对方动作极快,一击不中,即刻远遁,未曾看清面目。所用迷烟也非军中或江湖常见之物,难以追踪来源。但……”他看了一眼窗外,“其目标明确,直指集贤轩,且选择在师父被支开时动手,显然早有预谋,且对太医署内部情况颇为熟悉。”
周大人捻着胡须,眉头紧锁:“老夫方才被兵部一份加急文书绊住,说是边关药材损耗统计有误,急需核对……现在想来,怕也是调虎离山之计的一环。”他看向苏轻媛和阿史那云,歉然道,“是老夫疏忽,让二位受惊了。”
“大人言重,贼人处心积虑,防不胜防。”苏轻媛道,她转向阿史那云,神色郑重,“医官,接连出事,恐非偶然。为了你的安全,依我看,这研析之事,或需暂停,或者……另择更为稳妥隐秘之处。”
阿史那云却摇了摇头,目光坚定:“苏医正,周大人。正因对方如此急迫,甚至不惜在太医署内动手,恰恰说明我们的研究,或许触及了某些人不愿看到的东西,或者,我这个人,碍了某些人的眼。此刻退缩,岂非正中下怀?”他顿了顿,“况且,在下相信大周朝廷,相信太医署,也相信谢将军与苏医正。若因惧怕宵小而中断正事,非我辈所为。”
他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不卑不亢。周大人眼中露出赞赏之色,苏轻媛也微微动容。
“医官胆识过人。”苏轻媛沉吟道,“只是安全之事,不可不慎。周大人,您看……”
周大人思忖片刻,决然道:“从今日起,集贤轩周围加派三班侍卫,日夜轮守,凡进出人员,无论官职,皆需严格查验。研析时间也可稍作调整,减少规律。至于阿史那医官往返驿馆之路,老夫会与谢将军商议,加强护卫。”他看向阿史那云,“只是如此一来,医官日常不免多有拘束,还请见谅。”
阿史那云拱手:“全凭周大人安排。安全为上,在下理解。”
一场未遂的迷烟袭击,如一块石头投入湖面,在太医署内激起了不小的涟漪。但也让原本暗处的较量,稍稍浮上了水面。对手的急切与不择手段,反而让苏轻媛、周大人,乃至阿史那云更加坚定了继续下去的决心。
而接到陈景云第二次急报的谢瑾安,在镇北侯府的书房中,看着纸条上“迷烟袭轩,未遂,人安”短短几字,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看来,有人是等不及了。”他低声自语,随即扬声,“赵霆!”
“属下在!”赵霆应声而入。
“太医署那边的‘钉子’,该拔一拔了。还有,给二皇子府那边,也找点‘事情’做,别让他们太清闲。”谢瑾安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至于朔州野狐岭……告诉王铮,可以开始收紧口袋了。东风,很快就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