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连仲明转身,“你继续留意着,尤其是……看看这几日,有没有生面孔在总舵附近出没,或者帮中是否有不寻常的调动。”
阿青心中一凛,低声道:“先生是担心……”
“多事之秋,小心些总没错。”连仲明摆摆手,“去吧。”
阿青退下后,连仲明重新在书案后坐下,却没有再提笔。他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哒哒声。
叶含波被严加看管,短期内应不会再惹麻烦。张婆婆坐镇,等闲人也近不了她的身。这算是去了叶流芳一桩心事,也能让他更专注于应对温如晦和潜在的危机。
漕帮的危机暂时缓解,但远未解除。温如晦是暂时稳住了,可漕帮背后涉及的利益盘根错节,今日退一步,明日未必不会进三步。更何况,朝中局势波谲云诡,秦相那边……想到秦桧,连仲明眸色暗了暗。那枚玉佩还在他怀中,冰凉地贴着心口。
秦桧救他,用他,固然有同族之谊,但更多的是看中他的才智,看中他能成为嵌入漕帮这颗棋子的一枚好用楔子。
所谓的“出路”,所谓的“珍惜”,不过是更精巧的笼络。连仲明看得明白,所以他更需谨慎。在漕帮,他是连先生,是叶流芳倚重的幕僚;在秦桧那里,他是一步暗棋,一把刀。他必须在这两者之间,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而叶含波……连仲明揉了揉眉心。这位大小姐的安危,此刻反倒成了牵动各方的一根线。叶流芳的软肋,或许也是某些人眼中的机会。
他需要知道,寒衣阁主那天到底对叶流芳说了什么。他也需要知道,在漕帮平静的水面下,究竟还藏着多少暗流。
夜色渐浓,书房里只点了一盏孤灯。连仲明的身影被拉长,投在墙壁上,随着烛火微微摇曳。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像一尊沉入黑暗的雕塑,只有眼中偶尔闪过的微光,显示出他内心正在进行的、无声而激烈的筹谋。
窗外,更夫敲响了二更的梆子。漕帮总舵渐渐沉入睡梦,只有巡夜弟子规律的脚步声,和远处运河永不停歇的流水声,交织在这江南的秋夜里。
而在重重院落深处,叶含波的闺房中,灯还亮着。她咬着笔杆,手腕酸疼得几乎握不住笔,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女诫》,第一百零一次在心里哀嚎。
张婆婆像一尊门神,无声地立在门边,闭目养神,可叶含波知道,只要自己稍有异动,那看似老迈的身躯瞬间就能爆发出可怕的力量。
她偷偷瞄了一眼张婆婆布满皱纹却依然轮廓分明的侧脸,想起爹爹说过,这位婆婆当年一人一刀,在贼船上杀了个七进七出,血染衣袍,吓得那些水匪肝胆俱裂。
叶含波打了个寒噤,赶紧低下头,老老实实地继续抄写。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这一刻,无论是运筹帷幄的连仲明,还是被罚抄书的叶含波,或是这漕帮总舵里的每一个人,都未曾料到,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不远处的临安城酝酿,并将以他们无法想象的方式,席卷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