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酒酒与冷铁衣一行抵达临安的第三日。
清晨,薄雾未散,运河的水汽混杂着临安城特有的、带着脂粉与炊烟气息的晨风,从“悦来”客栈支起的窗棂缝隙漫入。天字三号房内,一夜无话,只有温酒酒偶尔翻阅临安风物志的细微声响,以及冷铁衣倚在窗前,凝望楼下街景时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
温酒酒坐在镜前,最后一次审视镜中人的样貌。清秀干净的脸庞,眉眼温婉,唯有在特定光线下,那双眸子会流转出浅淡的、蜂蜜般的琥珀色泽。
冷铁衣看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庞,忽然想起临行前,在温府中与张元康下棋时,老人不经意间提到的金国宫廷秘闻。
他随口对正在梳妆的温酒酒问道:“酒酒,你可知,为何你与伯母,完颜宗干与完颜亮,都有一双琥珀色眼眸,这可不是纯正女真人的相貌特征。”
温酒酒愕然。
其实,她很早就有此疑惑,但小时候问过娘亲和外公后,他们都说兴许祖上有胡人血脉吧,也没给出个准确说法。
如今,经冷铁衣提醒,这一困扰她多年的疑惑又上心头。
看着冷铁衣笃定的眼神,温酒酒用小拳头轻锤了他一下,娇嗔道:“知道就告诉我啊,说一半留一半,可不是冷大侠所为。”说罢,还给了冷铁衣一个媚眼。
冷铁衣见此情景,乖乖放下逗弄之心,轻声将秘闻道出:
“完颜宗干生母裴满氏,曾与阿骨打宠幸的胡人侍女同日临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温酒酒眼底那抹独特的琥珀色,“只可惜,裴满氏诞下的是个死胎。彼时女真部族重嫡重长,裴满氏背靠望族,绝不容许自己长子之位旁落。
一念成魔,裴满氏竟狠下杀手。她派人悄无声息杀死胡人侍女,又以精湛手法伪造出产后大出血暴毙假象,随后趁着宫闱混乱,抱走了胡女襁褓中那名有着琥珀色眼眸的男婴,对外宣称是自己亲生。而她自己产下的死胎,则被调换到胡女身边。
这便是你与你母亲,眸色同完颜宗干、完颜亮一脉相承的缘由。
这桩偷天换日的丑闻,完颜宗干自小便心知肚明,他的儿子完颜亮亦是早已知晓。可裴满氏家族手握重兵,在女真部族中举足轻重,父子二人权衡利弊,终究选择缄口不言,任由这桩秘辛尘封数十载,成了无人敢触碰的宫闱禁忌。”
冷铁衣语气平缓,不带半分波澜。
他看着经过人皮面具强化,温酒酒五官中西域胡人特色渐渐显露,笑了笑:“倒是没想到,如今歪打正着,还能以此冒充‘西域胡商后人’。”
“如此宫闱秘闻,你如何得知?”温酒酒转头问道。
“寒衣阁中有‘秘部’,专司情报秘闻,此事也是秘部十几年前从一金国逃奴处得知——此人乃当日那胡女身旁侍候之人。宫闱混乱中,她侥幸逃得性命,后来却被金兵追赶,恰逢阁中弟子经过,杀了追兵,救下了她。
但千里跋涉,又被重伤,终究回天乏术。作为回报,临终前她将此惊天秘闻详细告知,并将完颜宗干身上胎记形状、颜色、部位一一详述,后经秘部核实,确系如此。
又加之,金国皇室从未出现琥珀眼眸之相,故而,此传言真实度与可信度较高。”
“那我的真正身世……你全部知晓?”温酒酒此刻也心虚,她并未将先帝遗旨一事告知冷铁衣。
“嗯,不管你是大宋官宦之女,还是金国皇室血脉,你只是你自己,酒酒,任何时候,我都不会拿血脉一事来衡量我们之间的感情。”
他想起从金国回来时,酒酒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后怕极了,那时他便立誓——便是两人是夙敌又如何?坚守在她身边,他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