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铁衣补充道:“我也出去走动一二。悦来客栈是漕帮产业,掌柜伙计皆是眼线。我以‘赵谕’身份,去临安几处大的绸缎庄、药材行转转,看看有无其他异常。”
四人低声商议,将后续行动一一敲定。他们深知,此刻已如行走于万丈深渊之上的钢丝,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叶含波是眼前最直接的猛虎,而暗处的群狼,或许更为险恶。
就在温酒酒与冷铁衣于客栈中谋划的同时,漕帮总舵,听涛轩内,却并未恢复平静。
叶含波并未离开。她依旧倚在那张铺着白狐皮的圈椅中,红衣似火,映着窗外渐斜的日光。那截细竹管被她放在紫檀木茶案上,蜜蜡封印完好。她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用手指缓缓抚过竹管光滑的表面,眼神幽深难测。
林嬷嬷无声地添上新茶,然后垂手立在一旁阴影里,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剪影。
“嬷嬷,你看那两人如何?” 叶含波忽然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林嬷嬷沉吟片刻,声音平板无波:“那苏姓女子,言谈举止几乎无破绽,细节周全,像是精心准备过。但其眼中偶尔闪过的光,非寻常寻根问祖的商贾之女能有。那赵姓男子,沉默寡言,看似憨实,然气息沉稳,下盘极稳,是个练家子,且功夫不弱。他伪装木讷,但关键时刻眼神不乱,应对也算得体。此二人,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叶含波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也看出来了。苏无瑕……那双眼睛,倒是特别。她说祖上有波斯血统,看来不假。只是这血统,出现得未免太是时候。而且,我总觉得似曾相识……” 她顿了顿,指尖点上那细竹管,“这东西,也不知是真是假?”
“蜜蜡是陈年旧物,竹管也有磨损,不像新仿。但里面东西,需打开才知。” 林嬷嬷道,“大小姐,可要老奴去找‘谛听’的人看看?”
“谛听”是叶含波暗中培植的一支秘密力量,专司情报、鉴伪、暗查等事,网罗了不少奇人异士。
叶含波思忖片刻,却摇了摇头:“不急,先晾他们几日。你派人盯紧他们,看看他们住下后,有何动作,与何人接触。另外……” 她眼中冷光一闪,“查查最近临安城里,有没有别的生面孔,特别是对‘黑鲛’、‘泉州’、‘前朝宝藏’这些字眼感兴趣的人。还有,帮里……尤其是蒋二叔那边,有什么动静。”
“是。” 林嬷嬷应下,犹豫了一下,又道,“大小姐,那陈氏兄弟……”
提到陈氏兄弟,叶含波脸上那抹慵懒的笑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继续盯着。他们想要那铜管里的东西,或是补偿,无非是为了利。只要价码没谈拢,他们暂时不敢轻举妄动。但也要防着他们狗急跳墙,或者……与这新来的‘苏氏后人’有所勾连。虽然可能性不大,但不可不防。”
“老奴明白。”
林嬷嬷悄无声息地退下。叶含波独自坐在渐渐暗淡的轩内,目光再次落在那细竹管上。苏无瑕和赵谕的出现,像两颗石子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池塘。他们带来的“宝藏”诱惑,与陈氏兄弟的勒索威胁,以及那铜管本身蕴含的未知风险,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越来越复杂的网。
而她,正站在这张网的中心。
“苏谅后人……黑鲛铜管……” 她低声自语,红唇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不管你们是谁,想从我叶含波手里拿走东西,或者把我当枪使……都得看看,有没有那个本事,付不付得起那个代价。”
窗外,夕阳终于沉入运河尽头,将天空与水色染成一片凄艳的绯红。听涛轩内未曾点灯,叶含波的身影逐渐融入昏暗,唯有一袭红衣,在最后的天光中,兀自散发着幽暗而灼目的光泽,如同潜伏在阴影中的火焰,寂静,却蕴含着焚毁一切的力量。
临安城的夜幕,缓缓降临。
而白日里在听涛轩内看似平静的会面,所激起的暗流,正以这座城市为舞台,向着更深处、更不可测的方向,悄然蔓延开去。
苏无瑕与冷铁衣的探查,叶含波的戒备与谋算,漕帮内部的暗斗,江湖势力的觊觎……所有的一切,都在这华灯初上的夜色掩映下,无声地酝酿、发酵,等待着某个临界点的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