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是哪里人?怎会半夜在此落水?”老渔夫一边忙活,一边问道,语气带着淳朴的好奇。
“我……我是北边来的,跟……跟家人来江南投亲,路上……路上遇到水匪,船翻了,我跟家人失散了……”温酒酒早已想好说辞,低声啜泣起来,将一个落难孤女的恐惧与无助扮演得淋漓尽致。
“作孽哟!”老渔夫叹口气,摇头道,“这世道,是不太平。姑娘莫怕,先在老汉这儿歇着,天亮了,老汉送你去前面镇上,或许能打听到你家人的消息。”
“多谢老伯。”温酒酒哽咽道,心中稍定。这老渔夫看起来是个淳朴良善之人,暂时应是安全的。
热水烧好,老渔夫找了件自己干净的旧布衫递给温酒酒,让她去船尾狭小的隔间里更换,自己则背过身去,继续整理渔网。
温酒酒快速换上半干的布衫,虽然粗糙肥大,但总比湿衣强。她将湿透的水靠和原来的粗布衣卷好,铜管依旧用油布包着,紧紧抱在怀里。回到舱内,老渔夫又递给她半块硬饼和一碗热水。
“姑娘将就吃点,暖暖身子。”
温酒酒感激地接过,小口吃着硬饼,喝着热水,冰冷的身体终于一点点回暖。她不敢多吃,生怕暴露自己并非寻常落难女子(寻常女子此刻哪有胃口)。目光落在老渔夫整理的那堆渔网上,忽然心念一动。
“老伯,您常在这一带打渔吗?可曾听说……听说上游那边,今晚好像不太平?有火光,还有喊杀声?”她试探着问。
老渔夫手上动作一顿,抬头看了她一眼,昏黄的灯光下,眼神有些闪烁,低声道:“姑娘也听见了?唉,可不是么!上游那片,是漕帮叶大小姐的别院!今晚不知怎地,闹腾得厉害,火光冲天的,怕不是出了大事!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可不敢往前凑,远远听见动静就躲开了。”
果然,这里离澄心别院并不太远。温酒酒心中了然,又问道:“漕帮……叶大小姐?我好像听说过,是位很厉害的女子?”
“何止厉害!”老渔夫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既敬畏又疏远的复杂语气,“那可是执掌江南水运的‘运河明珠’!不过……唉,这贵人之间的事儿,谁说得清呢。今晚这动静,怕是漕帮内里出了大乱子喽。姑娘,听老汉一句劝,天亮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寻着你家人,远远地走吧,甭沾惹。”
老渔夫的话,更证实了别院那边的厮杀已惊动附近。蒋坤与叶含波火并,第三方杀手介入……此刻的澄心别院乃至周边,必然是龙潭虎穴。她必须尽快离开,带着铜管,找到安全的地方,再做打算。
可是,冷大哥和江叔他们怎么样了?是否脱险?父亲在临安的暗桩,又该如何联络?她孤身一人,怀揣重宝,在这陌生凶险之地,下一步该如何走?
无数个问题在她脑海中盘旋,让她心乱如麻。疲惫、寒冷、后怕,以及失去同伴(可能)的恐慌,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她只能紧紧抱着怀中的铜管,那冰冷的触感,此刻成了她唯一的支柱。
“姑娘,你先歇着吧,老汉守夜。”老渔夫见她神色疲倦惊惶,体贴地说道,自己抱着鱼叉,坐在了舱口。
温酒酒点点头,缩在炭炉边的角落里,闭上眼睛。但她哪里睡得着?耳朵竖着,留意着舱外的每一点动静,手中始终握着那枚淬了麻药的银针。
夜,在不安与煎熬中缓慢流逝。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衬得这水边寒夜凄清漫长。怀中的铜管,如同一个沉默的诅咒,也像一把未出鞘的利剑,它的秘密未曾揭开,却已沾染了太多鲜血,引来了无尽的杀机。
天,终于蒙蒙亮了。
天色在湿冷的雾气中艰难地泛起鱼肚白,芦苇荡上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纱。温酒酒几乎一夜未眠,蜷缩在渔船狭窄的船舱角落,耳朵始终警惕地捕捉着外界的任何声响。怀里的铜管,隔着油布和粗布衫,依然传来冰冷的硬物感,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那是恐惧、责任与未知混合的重量。
老渔夫倒是在船头打起了轻微的鼾声,显然已将她当作无害的落难女子。这让温酒酒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线,却也更添孤寂。
不能久留。
天一亮,老渔夫要送她去镇上,人多眼杂,她这身狼狈装扮和来历不明的包裹,极易惹人怀疑。
而且,那些黑衣杀手,蒋坤的人,甚至可能还有叶含波残部或官府的人,天亮后必然会加大搜索力度。这片河滩,很快就不再安全。
她必须在天色大亮前离开,找一个绝对安全、能让她仔细检视铜管,并设法与外界取得联系的地方。
趁着老渔夫尚未醒来,温酒酒轻轻挪动僵硬的身体,从怀中取出那枚贴身藏着的、父亲临行前交给她的、非到万不得已不得动用的信物——一枚小巧的、刻有复杂云纹的羊脂白玉环。这玉环本身并无特异,但其雕工纹样,是温家内部联络的顶级密记,只有父亲最信任的、潜伏极深的暗桩首领才知晓如何辨认与回应。
她将玉环紧紧攥在手心,冰凉温润的触感带来一丝虚幻的慰藉。父亲说过,若在临安遇险,可往城南“漱石斋”古董铺,寻一位姓秦的掌柜,出示此环。但“漱石斋”在城内,此刻城门恐怕已戒严,她这副模样,根本进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