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被云层滤过一层,变得柔和了些,却依旧带着夏末的燥热,黏腻地贴在皮肤上。苏念跟在陆星延身后,脚步越走越沉,心也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一点点往下坠。
前方不远处,就是城郊的在建施工工地。高大的塔吊孤零零地矗立在半空,钢铁长臂在风里微微晃动,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工地外围围着一圈蓝色的铁皮围挡,上面印着“安全第一”的红色标语,被日晒雨淋得有些褪色,边缘卷起了毛边,像极了苏念此刻慌乱不安的心情。
“还有一段路就到了。”陆星延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清清爽爽的,像夏日里的一杯冰薄荷水,稍稍抚平了苏念心头的焦躁。
苏念“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帆布包带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包里空空的,原本该躺着她最宝贝的单反相机——那是爸爸留下的遗物,里面还存着奶奶在世时的最后一组照片,是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弄丢的东西。
昨天下午在图书馆三楼的自习室,她因为接了个家里的电话,临时起身离开,回来时就发现放在桌角的相机不见了。调了监控才看到,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的男人,趁着自习室人少,顺手牵走了她的相机。图书馆管理员辨认后说,那个人看着像是附近施工工地的工人。
得知消息的那一刻,苏念急得差点哭出来。她想立刻就去工地找人,可又怕自己一个女孩子应付不来——工地里人多眼杂,万一对方不承认,甚至态度恶劣,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犹豫再三,她还是拨通了陆星延的电话。
她和陆星延算不上特别熟,只是开学时在新生欢迎会上见过几面,后来又因为选修了同一门摄影课,才有了些交集。她记得他总是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阳光落在他侧脸,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像一幅干净的素描。没想到,她鼓起勇气开口求助时,他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别紧张。”陆星延像是察觉到了她的不安,放慢了脚步,侧过身来,让她走在自己的内侧,远离了路边飞驰而过的车辆。他的身高比苏念高出大半个头,站在她身边,像一堵坚实的墙,莫名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
“我……我怕找不到他。”苏念咬了咬嘴唇,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就算找到了,他要是不肯承认,不肯还我相机怎么办?”那里面的照片都是绝版的,奶奶已经不在了,再也没有机会重新拍摄,一想到这里,她的眼眶就忍不住发热。
陆星延低头看了她一眼,女孩的眉头紧紧皱着,像拧在一起的麻花,眼里满是忐忑和焦虑,鼻尖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看起来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他的声音放得更柔了些:“有我在,别担心。我们好好跟他说,讲清楚相机对你的重要性,他应该会还的。”
他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苏念抬头看他,正好对上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亮,像盛着夏夜的星芒,清澈而坚定,仿佛在告诉她,有他在,就不会出问题。苏念的心莫名安定了些,轻轻点了点头,跟着他继续往前走。
很快,他们就走到了工地的大门口。门口的保安室里,一个穿着深蓝色保安服的大叔正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搪瓷杯,慢悠悠地喝着水。看到他们两个学生模样的人走过来,保安大叔立刻放下杯子,警惕地站起身:“你们找谁?这里是施工工地,闲人免进。”
“大叔您好,我们不是来捣乱的。”陆星延率先开口,态度礼貌而从容,“昨天下午,我这位同学在附近的图书馆丢了一部单反相机,调了监控后,发现是贵工地的一位师傅捡走了,我们想来找他问问情况,麻烦您通融一下。”
保安大叔皱了皱眉,显然有些不相信:“我们工地上这么多人,你怎么知道是我们这里的人?”
“监控拍得很清楚,他穿着贵工地的灰色工装,上面还有工地的标志。”陆星延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了监控截图,递给保安大叔看,“您看,就是这个人。我们真的很着急,那部相机对我同学很重要,里面有很多珍贵的照片,麻烦您帮我们查一下,他是不是这里的工人。”
保安大叔接过手机,仔细看了看截图,又抬头看了看苏念焦急的神色,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行吧,我先看看出入登记册,你们等一下。”
说完,他转身走进保安室,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登记册,翻了起来。苏念站在一旁,手心全是冷汗,心脏“砰砰”地跳着,生怕找不到那个人的信息。陆星延站在她身边,感受到了她的紧张,悄悄往她身边挪了挪,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别担心,会找到的。”
苏念侧过头,看了看他沉稳的侧脸,心里的不安又减轻了些。
过了大约十分钟,保安大叔终于合上了登记册,抬头对他们说:“找到了,这个人是我们工地的临时工人,叫张建军,住在东边的工人宿舍区,今天正好在工地上工。”
“太好了!谢谢您,大叔!”苏念立刻露出了惊喜的神色,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不用谢,我带你们过去吧,你们年轻人在这里容易迷路,也不安全。”保安大叔说着,拿起挂在墙上的安全帽,戴在头上,“跟我来。”
苏念和陆星延连忙道谢,跟着保安大叔走进了工地。一进工地,一股浓烈的水泥味和尘土味就扑面而来,呛得苏念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工地上到处都是堆积的建材,钢筋、水泥、砖块堆得像小山一样,几个工人正戴着安全帽,拿着工具,在脚手架上忙碌着,机器的轰鸣声、敲击声混杂在一起,显得格外嘈杂。
苏念紧紧跟在陆星延身后,小心翼翼地避开脚下的碎石和坑洼,心里的忐忑又开始蔓延。这里的环境比她想象中还要复杂,人多且杂,万一那个工人脾气不好,不肯承认,甚至反过来刁难他们,该怎么办?
越靠近工人宿舍区,苏念的心跳就越快,她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攥住了陆星延的袖口。他的袖口很干净,带着淡淡的洗衣液香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薄荷味,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
“陆星延,”苏念停下脚步,小声地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担忧,“要是……要是他不承认怎么办?我们没有证据,他要是死不承认,我们也没办法啊。”
陆星延听到她的声音,立刻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他看到苏念紧紧攥着自己袖口的手,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眼里满是不安和惶恐,像一只找不到方向的小鹿。他的心莫名地软了一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松开,然后冲她坚定地点了点头:“放心,我有办法。”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苏念看着他清澈而坚定的眼睛,仿佛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心里的不安渐渐消散。她松开了攥着他袖口的手,轻轻“嗯”了一声,跟着他继续往前走。
保安大叔带着他们穿过一片空地,很快就来到了东边的工人宿舍区。这里是一排排简易的板房,蓝色的屋顶,白色的墙壁,看起来有些简陋。板房之间的空地上,几个工人正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着饭盒,一边吃饭一边聊天,看到他们三个走过来,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张建军就在最里面那间宿舍。”保安大叔指了指最东边的一间板房,“我就带你们到这里了,你们自己进去找他吧,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好的,谢谢您,大叔!”陆星延再次向保安大叔道谢。
保安大叔摆了摆手,转身离开了。
苏念站在宿舍门口,看着那扇虚掩着的门,心里的紧张又瞬间涌了上来。她能听到里面传来的说话声,还有收音机的声音,心脏“砰砰”地跳着,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陆星延看了看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然后走上前,轻轻敲了敲门:“请问,张建军师傅在吗?”
门里的声音瞬间停了下来。过了几秒钟,门被缓缓拉开,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他穿着一身灰色的工装,脸上带着些许疲惫,正是监控里那个捡走相机的人。
看到门口站着两个学生模样的人,张建军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恢复了平静,皱着眉问道:“你们找我有事?”
苏念的心跳瞬间加速,她下意识地抓紧了陆星延的胳膊,紧张得说不出话来。陆星延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示意她别害怕,然后抬头对张建军说:“张师傅您好,我们是附近大学的学生,昨天下午,我这位同学在图书馆丢了一部单反相机,监控显示是您捡走了,我们想来问问,您能不能把相机还给我们?”
张建军的脸色瞬间变了,眼神闪烁了一下,立刻矢口否认:“相机?什么相机?我没见过什么单反相机,你们是不是认错人了?”
听到他的话,苏念的心瞬间沉了下去,急得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不可能!监控拍得很清楚,就是您!您昨天下午穿着这身衣服,在图书馆三楼的自习室里,把我的相机拿走了!”
“你这小姑娘怎么说话呢?”张建军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语气也强硬了不少,“我昨天下午一直在工地上干活,根本就没去过什么图书馆,你们别血口喷人!”
说着,他就要关门。陆星延眼疾手快,立刻伸手挡住了门,脸色平静地看着他:“张师傅,我们没有血口喷人,监控视频我们已经保存下来了,上面的时间、地点都很清楚。我们今天来,只是想好好跟您商量,把相机拿回来,毕竟那部相机对我同学真的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