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大学生摄影比赛的决赛现场设在省美术馆的报告厅,落地窗外是连绵的阴雨,把玻璃蒙成了一片模糊的水雾。苏念攥着裙摆的指尖泛白,站在候场区的角落,目光一遍遍扫过手里的答辩稿。稿纸上的字迹被她反复摩挲,边缘已经微微发卷,而口袋里的相机,机身带着她掌心的温度,沉甸甸的。
陆星延就站在她身侧,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干净利落的腕骨。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指尖的温度透过发丝传过来,熨帖了她紧绷的神经。
“别紧张。”他的声音很低,带着薄荷茶般清冽的质感,“你的照片里有别人没有的东西,这就够了。”
苏念抬头看他,撞进他那双沉静的眼眸里。那双眼睛里,映着报告厅顶的暖光,也映着她此刻慌乱的模样。她想起半个月前,为了拍决赛的参赛作品《天台星光》,她和陆星延在物理系的天台守了三个通宵。她要拍的是深夜实验室的灯光,和天台上偶然掠过的流星,陆星延就帮她算好流星划过的轨迹,算好实验室灯光最柔和的时段,甚至在她冻得发抖时,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自己穿着单薄的衬衫,在寒风里帮她举着反光板。
照片洗出来的那天,夕阳正好落在相纸上。画面里,实验室的暖黄灯光漫出窗户,像一片温柔的星海,而一颗流星恰好划过夜空,尾迹拖着细碎的光,落在天台的栏杆上。陆星延说:“你看,这是独属于你的星光。”
苏念吸了吸鼻子,把答辩稿攥得更紧了些:“我怕……怕我说不好。”
“你不用说好。”陆星延弯了弯嘴角,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你只要把你按下快门时的心情说出来,就够了。”
他的指尖刚离开,报告厅里的广播就响了起来,带着机械的女声:“请23号选手苏念,上台答辩。”
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手心瞬间沁满了汗。陆星延推了推她的后背,低声说:“去吧,我在台下等你。”
她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一步步走上台。
聚光灯“唰”地打在她身上,刺眼的光线让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适应了几秒后,她才看清台下的评委席。五张桌子并排摆着,坐在正中间的,正是这次比赛的评委会主席——周评委。周评委是业内知名的摄影师,以眼光毒辣、言辞犀利着称,苏念在摄影杂志上见过他的专访,照片里的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眼神锐利,仿佛能看穿人心。
苏念走到讲台后,把答辩稿放在桌上,然后转过身,对着评委席鞠了一躬:“各位评委老师好,我是23号选手苏念,我的参赛作品是《天台星光》。”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但还算清晰。
身后的大屏幕上,缓缓放出她的作品。当《天台星光》出现在屏幕上时,报告厅里响起一阵轻轻的赞叹声。苏念的心跳渐渐平稳下来,她看着那张照片,慢慢开口:“我拍这张照片,是因为我觉得,在大学里,最动人的光芒,不是舞台上的聚光灯,而是那些为了梦想默默努力的人,和他们头顶的星光……”
她开始讲述自己拍这张照片的初衷,讲述那些在实验室里熬夜的夜晚,讲述天台上的风,和陆星延帮她算流星轨迹的样子。她的声音越来越稳,眼里也渐渐有了光,仿佛又回到了那些守在天台的夜晚,风很凉,星光很亮,而身边的人,很暖。
然而,就在她讲到最动情的地方时,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打断了她。
“等一下。”
是周评委。
他抬起头,摘下眼镜,用指尖轻轻擦拭着镜片,目光落在苏念的脸上,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
苏念的声音戛然而止,心脏猛地悬了起来。
报告厅里瞬间安静下来,连窗外的雨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周评委放下眼镜,目光重新落在大屏幕上的《天台星光》,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带着嘲讽的弧度:“苏念同学,你的故事讲得很动人,但我们是摄影比赛,不是故事会。”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刃,划破了报告厅里的温情氛围。
苏念的脸唰地白了,攥着答辩稿的手指开始发抖。
周评委继续说道:“你这张照片,构图还算工整,光影处理也勉强及格,但恕我直言,风格太稚嫩了。”
他指着大屏幕上的流星尾迹:“你看这里,流星的捕捉完全是靠运气,没有任何技术含量。还有实验室的灯光,色温偏暖,和夜空的冷色调格格不入,显得很突兀。你所谓的‘梦想的光芒’,在我看来,不过是一场自我感动的青春闹剧。”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苏念的心上。
她咬着下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她想反驳,想告诉他,这张照片里的灯光,是物理系学长学姐们熬夜做实验的证明;这颗流星,是她和陆星延守了三个通宵才等到的惊喜;这张照片里的每一个像素,都藏着她对青春、对梦想的理解。
可是,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评委似乎没打算放过她,他靠在椅背上,目光锐利地盯着她:“现在的年轻摄影师,总喜欢用‘情怀’‘梦想’来包装自己的作品,却忽略了摄影最本质的东西——技术和思想。你的照片,空有情怀,没有深度,就像一杯甜腻的糖水,喝下去,除了腻,什么味道都没有。”
“糖水”两个字,像一根针,狠狠刺进了苏念的心里。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摄影的本质,是记录真实,记录温度。”她一直以为,自己做到了。她拍流浪猫时,会蹲下来,和它们平视;她拍图书馆的自习室时,会等灯光最柔和的那一刻按下快门;她拍这张《天台星光》时,也倾注了自己所有的心血和感情。
可是,在周评委眼里,这些都成了“稚嫩”和“自我感动”。
报告厅里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苏念身上,有同情,有惋惜,也有看热闹的。苏念觉得自己的脸颊发烫,仿佛被人当众剥光了衣服,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答辩稿上,晕开了一片墨渍。
周评委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没有丝毫怜悯,反而继续说道:“我知道,现在很多人喜欢这种青春伤痛文学式的照片,但摄影不是矫情的工具。如果你只会拍这些无病呻吟的东西,那我建议你,还是早点放弃吧。”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苏念紧绷的神经。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起来,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想说些什么,却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就在这时,一个清冽的声音,突然在报告厅的角落里响起。
“周评委,我不同意你的说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苏念也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