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夜色来得比南方早一些，傍晚六点刚过，霓虹就迫不及待地爬上了街头的梧桐枝桠。苏念站在工作室的落地窗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玻璃，窗外是车水马龙的喧嚣，窗内是一片沉寂的灯火。
她的手里攥着那份留用合同，纸张被指尖捏出了几道浅浅的褶皱。
张总监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苏念，你的镜头里有别人没有的温度，这是你的天赋，也是我们工作室需要的东西。留下来，你会有更好的发展。”
更好的发展。
这五个字像一颗种子，在她心里埋了许多年，从她第一次举起奶奶送的那台旧单反，从她在江南小镇的巷口拍下第一缕晨光，从她在高考志愿上郑重写下“新闻传播”四个字开始，就一直悄悄生根发芽。
北京，这座汇聚了无数摄影人梦想的城市，有最顶尖的设备，最优质的资源，最专业的团队，还有无数可以让她按下快门的瞬间。留在这儿，她可以拍胡同里的烟火气，可以拍CBD的繁华景，可以拍那些藏在城市角落的温暖与感动，她可以一步步靠近自己心心念念的“拍出有温度的照片”的梦想。
可是，梦想的旁边，站着陆星延。
苏念拿出手机，解锁屏幕，壁纸是两人在南方沿海大学校园里的合照。那天是她拿校级摄影奖的日子，陆星延站在她身边，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嘴角噙着淡淡的笑，阳光落在他的发梢上，镀了一层温柔的金边。她靠在他的肩膀上，手里举着红彤彤的证书，笑得眉眼弯弯。
照片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小的字，是陆星延后来用修图软件加上去的：我的女孩，要永远热烈，永远明亮。
苏念的指尖轻轻拂过屏幕上陆星延的脸，眼眶微微发热。
她想起大一那年的高数课，她熬夜修图困得不行，一头栽在他的肩膀上，醒来时打翻了薄荷奶茶，溅湿了他的白衬衫。他没有生气，只是皱着眉递给她一包纸巾，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下次别熬夜了。”
她想起大二那年的平安夜，雪下得很大，两人在操场的雪地里堆雪人，他帮她暖手，指尖不经意间碰到她的掌心，然后他轻声问：“苏念，我们能不能不止是朋友？”
她想起大三那年的湖边，他保研成功，她拿了全国摄影比赛的铜奖，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银戒指，套在她的手指上，眼神认真得不像话：“这不是求婚，是承诺，等我们毕业，换个更大的。”
她还想起他连夜从南方赶来北京的样子，清晨的风很冷，他穿着单薄的外套，站在工作室楼下，看到她的时候，眼睛里的红血丝清晰可见。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过来，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沙哑：“念念，我来了。”
那些细碎的、温暖的瞬间，像电影镜头一样，在她的脑海里一一闪过。
陆星延，是她的少年心事，是她的满心欢喜，是她镜头里最动人的风景，也是她舍不得丢下的全世界。
如果她留在北京，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要开始一场漫长的异地恋。意味着她要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独自面对工作的压力，独自忍受深夜的孤独，独自走过没有他的春夏秋冬。意味着他要在南方的校园里，一边忙着科研项目，一边牵挂着远在千里之外的她，意味着他们见面的次数会越来越少，意味着他们要隔着屏幕分享彼此的喜怒哀乐。
苏念不敢想，不敢想那些没有他的日子。
她记得赵萌送她去高铁站的时候，拍着她的肩膀说：“异地恋可是爱情的试金石，熬过去了就是一辈子，熬不过去就是一阵子。念念，你和陆星延，一定要熬过去啊。”
熬过去。
这三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有多难，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
苏念放下手机，转身看向办公桌。桌上放着她刚来北京时拍的照片，是南方沿海大学的校园，是那条种满梧桐的林荫道，是那个他们一起蹲守日出的操场，是那个他们一起看星星的天台，还有那个属于他们的小公寓。
她记得小公寓的阳台上，种着她喜欢的薄荷，陆星延会用那些薄荷叶子给她泡柠檬水。她记得小公寓的沙发上，他们一起窝着看电影，他会把她的手揣进他的口袋里。她记得小公寓的厨房里，他笨手笨脚地给她煮面，结果把盐放多了，两人却吃得津津有味。
那是他们的家，是他们在偌大的校园里，最温暖的避风港。
而现在，她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一边是梦想，一边是爱情，一边是北京的霓虹，一边是南方的星光。
她该怎么选？
苏念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上弹出了一个对话框，是李姐发来的：“念念，张总监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要是你留下来，我就把隔壁的工位收拾出来给你，我们以后就是同事啦。”
苏念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迟迟没有落下。
她该怎么回复？
说她愿意留下来，然后告诉陆星延，他们要开始异地恋了？
还是说她拒绝，然后放弃这个梦寐以求的机会，回到南方，回到他的身边？
苏念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酸涩又难受。她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
窗外的风越刮越大，卷起了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霓虹的光芒透过玻璃，落在她的身上，明明灭灭。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念抬起头，擦干脸上的泪水。她拿起手机，点开和陆星延的聊天界面。
最新的消息停留在中午，她匆匆挂断了视频通话。
她犹豫了一下，输入了一行字：“星延，我有点想你了。”
想了想，又删掉了。
她换了一行字：“北京的风好大，有点冷。”
还是删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