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的眉梢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随即又被惯常的平静覆盖——丹枢的话语像刀刃,刻薄却锋利地剖开现实,这便是「天缺者」生存的常态。
他们必须比常人多十倍的谨慎,将危险二字刻进骨血,毕竟黑暗里每一步摸索,都可能踏向深渊。
他曾在主动沉入「虚无」的刹那,尝过那种被无边黑暗吞噬的滋味——即便以他滴血重生、石身不灭的力量,也需耗费心神去适应那片空茫。
“唔……对不起,丹枢姐姐……”小鱼被说得低下了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一副错事的孩子模样。
可下一秒,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猛地抬起头,凭着方才记忆里模糊的方向,抬起手,指向某个方位,解释道:
“丹枢姐姐,刚才有几人欺负我,是这位丹士哥哥帮我解围的!大哥哥说他要去丹鼎司报道,我就带他过来了……”
安在心里叹气:你这小鬼,倒是会转移你丹枢姐姐的注意力,只是你指错位置了——你指的是旁边的柱子啊。
他没有戳破,只是顺着小鱼的指尖走向石柱,乖乖站定。
明知丹枢与小鱼皆目不能视,这举动本无必要,可他偏要这么做,像是在维系那点早已所剩无几的良心。
只有在无人窥见的角落,他才会试着卸下层层伪装。
只是扮演他的日子久了,连他自己都快忘了,最初的模样究竟是什么。
有些虚假的身份,当所有人都信了,连自己也沉浸其中时,便成了比真实更坚固的枷锁。
安对着丹枢的方向拱手,唇边扬起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
“在下名安,是从玉阙仙舟调任而来的丹士,今日初到罗浮,若不是小鱼姑娘热心引路,恐怕还找不到丹鼎司的入口。”
丹枢缓缓站起身,裙摆扫过石阶,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她对着安的方向微微颔首,声音里的冷意消散了几分:“多谢这位先生出手相助小鱼……”
可话音未落,她的眉头突然蹙起,鼻尖轻轻翕动,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异样。
下一秒,她便将小鱼护在身后,警惕地朝着安的方向问道:“只是先生你……”
安心中了然——丹枢终究还是发现了什么破绽。
他没有慌乱,反而笑着打断她的话,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
“丹士长大人,如今罗浮城内魔阴孽物横行,并不太平。不如先将小鱼安置在丹鼎司内,免得再出意外?”
“至于我的事情……哈,等安顿好小鱼,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谈,你看如何?”
丹枢沉默了片刻,院内的海棠花影在她周身晃动,最终她轻轻点头,牵起小鱼的手,一步步走向丹鼎司深处。
裙摆扫过石阶时带起细碎的尘埃,她自始至终没有回头,可那紧绷的肩线,却暴露了她从未放松的警惕。
安在附近找了处青石凳坐下,指尖轻轻敲击着石面,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他的目光落在院内那株未受灾难影响的海棠花上——花瓣舒展,色泽艳红,在夜色里透着几分倔强的生机。
赏花、遛鸟、听书……他曾在离开「公司」的短暂时光里,试着像个普通凡人那样,静下心体会这些清闲琐事。
毕竟穿越到这片星海之前,他不过是个挤在出租屋里、为生计奔波的普通人。
即便曾经千百年的记忆早已消散,他也已经重新活了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