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次难得的实战磨砺。
当然,磨砺的前提是……别真死了。
奥利弗的神经始终紧绷着,随时准备动用真正的底牌。
虫将久攻不下,越发焦躁。
它没想到这个看似弱小的人类如此难缠,另一个人类又像牛皮糖一样甩不掉。
不过突然…
虫将的动作,突然极其诡异地停顿了那么一瞬。
不是它自己的意愿。仿佛有某种更高层级的指令,强行打断了它的攻击,甚至盖过了它击杀眼前敌人的欲望。
它复眼中的狂暴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疑?甚至是……慌乱?
紧接着,不等阿尔弗雷德和奥利弗反应过来,虫将竟然毫不犹豫地放弃了攻击,庞大的身躯以一种与体型不符的敏捷急速后退,然后头也不回地朝着来的方向,发足狂奔!
沿途挡路的、无论是魔虫战士还是人类士兵,都被它蛮横地撞开或踩倒!
“???”阿尔弗雷德举着剑,维持着防御姿势,懵了一瞬间又反应过来了,父王的行动应该开始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战场各处,所有正在厮杀或追击的魔虫族战士,无论白银阶还是零星残留的虫将,都如同接到了统一的撤退指令,齐刷刷地停止了攻击,开始有序的退去。
人类的士兵和冒险者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不知所措,有些杀红眼的还想追击,却被军官和老练的冒险者队长厉声喝斥,尤其是情况不明的时候。
“轰隆隆隆——!!!”
一声沉闷到极点的巨响,隐隐传来!
即使隔着遥远的距离,即使有战场噪音干扰,这声巨响依旧清晰可闻,甚至让地面都产生了持续的震颤!
紧接着沼泽更深处,或者更远的地方,天际线上,猛地亮起一团无法形容颜色的强光!
那光芒之盛,即使在这白日,也仿佛瞬间多了一轮太阳!
强光持续了数秒,才缓缓暗淡下去…恐怖的爆炸!难以想象规模的爆炸!
即使相隔如此之远,也能感受到那股毁天灭地的能量余波!
战场上的所有人都被这惊天动地的景象惊呆了,连撤退的魔虫族都似乎出现了一丝混乱,速度更快了。
几乎在爆炸声传来的同时,蓝藤要塞方向,一道恢弘的光柱冲天而起!
伊兰德尔大法师的气息瞬间变得无比活跃而强横,甚至带着急迫!
一道威严而急促的精神波动,瞬间扫过整个战场,传入所有辉金阶及以上强者的脑海:
“所有辉金阶战力,随我出击!追击、骚扰、尽可能缠住魔虫!要塞守军,巩固防线,救治伤员!”
下一刻,众人便看到,一道流星从要塞法师塔方向升起,以惊人的速度划过天际,朝着魔虫溃退的方向追去!
紧接着,防线各处,辉金阶强者的气息也毫不犹豫地爆发,追随那道蓝色流星而去。
其中就包括刚刚摆脱魔虫小队纠缠、浑身浴血却战意昂然的霍斯和雷克特。
阿尔弗雷德几乎没有犹豫,对奥利弗道:“我们也去!”
奥利弗迟疑了一下:“殿下,您的安全……”
“没事的…有你和这身行头在,只要别碰到虫王就没问题。”
阿尔弗雷德又恢复了那副惫懒的样子。
他知道,这是一次难得的历练和积累声望的机会,也是身为王储的责任。
奥利弗无奈,只得点头。两人也化作两道流光,加入了追击的队伍。
随着人类高端战力的主动出击,战场上的形势瞬间逆转。
原本进攻凶猛的魔虫族,变成了仓皇撤退的一方,人类一方则士气大振,在军官的指挥下,开始稳步收复失地,巩固防线,同时分出部分人手,开始救助伤员,收敛阵亡者遗体。
当那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传来时,正在给昏迷的尼瓦尔包扎手臂的李衡手一抖,差点把绷带扯断。
当看到魔虫族如同潮水般退去,听到伊兰德尔大法师传来的精神波动时,这片经历了地狱般屠杀的土地上,幸存的人们,第一反应不是欢呼,不是庆幸,而是……一种茫然。
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吗?
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弛,带来的不是轻松,而是剧烈的眩晕和四肢百骸传来的疲惫。
还能站立的寥寥无几。
刘栋铭依旧跪在那摊属于瓦西里的血肉旁,手中的战斧早已滑落在地。
他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深处断断续续地挤出来,混合着血污和尘土的脸上,泪水冲刷出两道清晰的痕迹。
直到此刻,亲眼确认了魔虫的退却,劫后余生的实感与失去战友的剧痛,才如同决堤的洪水,彻底冲垮了他强行维持的麻木。
董一涛瘫坐在不远处,背靠着一块染血的岩石,脸色惨白如纸。
他的精神力早已透支过度,头痛欲裂,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他只是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眼前修罗场般的景象,望着谭穗兴无头的尸体,望着刘佳奇被骨矛贯穿的盾牌和生死不明的身躯和昏迷不醒的陈靖楠。
每一个画面,都像刀子在他心上来回切割。
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液体不断从眼角涌出,无声地流淌。
慕容澜雪在虫将离去后,就一直在试图救治重伤的同伴。
此刻,她跪在徐贾丽的残躯旁,双手沾满了粘稠温热的血液,徒劳地想要将上下半身合拢,想要堵住那汩汩外流的生命之泉。可她做不到。
徐贾丽的眼睛还睁着,残留着一丝茫然和对她的担忧,但生机的流逝已经让她的眼神逐渐暗淡。
慕容澜雪的身体也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极致的悲痛和无力感。
这个总是站在她身前用盾牌为她撑起一片天的队友,再也站不起来了。
伊万挣扎着坐起身,靠着一具魔虫的尸体,他的胸甲凹陷,肋骨断了几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剧痛和血沫。
他默默地看着瓦西里血肉模糊的残躯,看着这个平日里狂笑怒骂战斗时永远冲在最前面的同伴,如今只剩下一地狼藉。
这个沉默的毛子大汉,眼圈也红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个扁平的金属酒壶拧开盖子,将里面刺鼻的烈酒,仰头灌进自己嘴里,呛得剧烈咳嗽,牵动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依旧死死握着酒壶。
谢尔盖被撞得不轻,胸口剧痛。
他靠着矮墙坐着,看着再也不会跳起来跟他酒量的队友闭上了眼睛。
他深深吸了一口混合着血腥味的空气,再缓缓吐出,试图压下心中翻腾的酸楚和暴戾。
李衡是最忙碌的,也是情绪相对最稳定的——或者说…他必须稳定。
他是蓝蓝藤小队在它们小队组合中唯一的治疗者,也是在场少数还有行动能力和治疗能力的人。
他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牺牲队友的惨状,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还能挽救的生命上。
他先检查了陈靖南。
断臂处的出血竟然奇迹般地减缓了许多,但人已深度昏迷,气息微弱。
李衡用最干净的布料和随身携带的止血粉进行紧急处理,用木板和绷带固定连接好断臂残端,可以让他等待到治疗师的到来。
接着是安德烈。
两只手腕齐断,创面巨大,失血严重,同样昏迷。李衡小心翼翼地进行清创、上药、包扎,用能找到的最坚固的小木板固定住他的前臂。
然后是尼瓦尔、伊万…
张丞的情况很糟,手臂和小腿接近粉碎性骨折,剧痛让他时而清醒时而昏迷,嘴里无意识地呻吟着,在这个有治疗魔法的世界这种伤势反而比直接被切断的肢体还要难以治愈。
李衡咬着牙,用简陋的工具帮他进行初步的断骨复位和固定,疼得张丞几次惨叫出声又昏过去。
刘佳奇……李衡走到他身边时,心沉到了谷底。
骨矛穿透了盾牌,巨大的冲击力导致胸腹严重内伤,七窍都在渗血,呼吸微不可察。
李衡几乎感觉不到他的脉搏。
他颤抖着手,将最后几瓶肯特给予的续命药剂和强心药剂,小心翼翼地灌入刘佳奇口中,又用治愈术配合着外敷药膏,处理他胸腹可怕的瘀伤和可能的内出血。
能不能活下来,似乎只能听天由命了。
做完这些,李衡自己也几乎虚脱。
他瘫坐在地,看着自己那双沾满各种颜色鲜血和药膏的手,又看了看周围地狱般的景象,一股巨大的悲伤迟来的终于将他淹没。
越来越多的救援人员从相对完整的后方防线赶来。
随军的牧师、辅助法师、要塞的医官、还有不少自发前来帮忙的辅助职业冒险者。
他们沉默地穿梭在尸山血海中,辨认着幸存者与阵亡者,将重伤员小心翼翼地抬上担架,送往后方更安全的救治所。
给轻伤员进行应急处理…收敛那些已经冰冷的遗体。
有人试图搬动谭穗兴的尸体,被董一涛阻止了。
他自己挣扎着起身,脱下自己相对完好的外衣,走过去,小心地盖在谭穗兴无头的躯干上。
然后,他开始在周围凌乱的血肉和泥土中,他找到了那颗熟悉的头颅。
谭穗兴的眼睛还半睁着,定格在最后一刻的决绝。
他用袖子轻轻擦去他脸上的血污,合上他的眼睛,然后将头颅小心地抱回来,放在躯干旁边。
有人帮忙,将徐贾丽彻底失去生命的残躯尽量拼合,用干净的布盖上。
将韩彬的遗体从血泊中抬出,整理仪容。
将瓦西里……那已经无法拼凑的残躯,尽可能收集到一处,用布包裹。
每一个过程,都沉默而压抑。
刘栋铭不知道跪了多久,直到一名路过的牧师拍了拍他的肩膀,递给他一瓶清水和一块干净的手帕。
刘栋铭麻木地接过,用清水胡乱抹了把脸,冰凉的液体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看向自己沾满鲜血和泥土的双手,又看向地上那柄属于瓦西里的战斧。
突然熟悉又陌生的画面出现在他面前…
“技能普适性经验大幅提升,获取部分战斗技艺感悟,重武器基础运用。”
“综合判定:你完成了一次“大冒险”,可学习技能栏外+1”
刘栋铭怔怔地看着面板上的文字。“大冒险”……三个字…这种的冒险…
真的不像有第二次了。
他宁愿不要这些,只要谭穗兴还能跳起来跟他斗嘴…
只要瓦西里还能大笑着拍他肩膀,只要刘佳奇还能稳稳地举着盾站在他前面,只要陈靖南还能用那副懒洋洋的语气说“麻烦死了”…
只要……那些刚刚还并肩作战、鲜活的生命,还能站在他身边。
可是,没有如果。
战争就是如此…
它不分对错,不论善恶,只是冰冷地碾过,留下满目疮痍和无法愈合的伤痛。
刘栋铭缓缓他弯腰,捡起了地上那柄沉重的战斧。
斧柄上,似乎还残留着瓦西里手掌的温度。
他紧紧握住,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一点什么。
潮退了…
但伤痛……似乎停息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