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没有战斗。
初生者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只曾经差点杀死它的巨兽,然后,转身。
它带着十七只魔虫,向更深处前进。
不是为了征服。
是为了寻找。
寻找一个能让族群——让它培育出的孩子们——安全活下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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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五千黯轮。”
“吾族择七十八层而居。”
而它们,有十七只辉金阶。
以及一个魔石阶的初生者。
这是魔虫族挣扎的时期…它们在魔石阶生物的夹缝中生存…牺牲和残酷一直伴随着它们直到将弱肉强食的原则刻进了它们骨子里。
它们在那片区域定居,繁衍,扩张。
从十七只,到一百只。
从一百只,到一千只。
初生者不再亲自狩猎。
它开始做另一件事。
记录。
它把每一次猎食、每一次伤亡、每一次新族人的诞生,都记录下来。
它把那些看不懂的纹路,一点一点临摹在兽皮上。
它不知道这些符号的意义。
但它本能地觉得,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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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万二千黯轮。”
“吾族始觉异变。”
第一批在七十八层出生的后代,成年时只有辉金中阶。
比初生者当年成年时的辉金高阶低了一些。
初生者没有在意。
第二批,辉金初阶。
第三批,辉金低阶。
第四批……
一只刚成年的魔虫站在它面前,甲壳色泽暗淡,气息微弱得让它几乎以为是幼体。
白银高阶。
初生者的复眼,第一次出现了名为“困惑”的情绪。
它开始观察,记录,对比。
一百黯轮。
两百黯轮。
它终于确认了一个事实——
族群的位阶,正在一代代退化。
不是环境。
不是食物。
不是任何外在因素。
是血脉。
它的后代,无法继承那份……完整的力量。
一群血脉不断退化的生命,在诞生之地拼命挣扎了一万二千黯轮——终于绝望地确认:
继续留在这里,将不利于它们以后种族的发展了…
初生者做出了一个决定。
迁徙。
向上迁徙。
那里魔能稀薄,魔兽弱小,强者不屑一顾。
那里没有天敌。
那里……也许能让它们的种族发展变得安全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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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三万七千黯轮。”
“吾族止于二十二层。”
它们一层一层向上迁徙。
到二十五层,成年个体的平均实力稳定在白银中阶。
到二十二层时已经是白银初阶。
再也降不下去了。
血脉退化终于也抵达了终点。
初生者松了口气也知道这里将是它们生存的地方。
也是它们扩张的起点。
初生者站在二十二层通往二十一层的那道天然壁垒前。
它的身后,是繁衍了三万余黯轮的族群。
数千只魔虫。
从蜷缩在石殿角落啃食尸骸的幼小生命,到控制四十五层以上几乎所有地城区域的庞大文明。
它们又花了三万七千黯轮。
它已垂垂老矣。
老到甲壳上布满裂痕,老到肢节再也无法握稳武器,老到复眼中映出的世界,已是一片模糊的残影。
但它还在记录…直到死亡的降临…
老怀特研究员算了算得出了魔虫族它们魔石阶大概的寿命…居然只有不到200年。
阿尔方斯教授没有回答。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卷轴末端那行最小的符号。
那不是初生者的笔迹。
那是后来的记录者,在无数黯轮之后,用最庄重的字体刻下的悼词。
“源者归渊。”
“万黯轮后,吾族犹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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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族何以强?”
卷轴在此处另起一节。
笔迹变了。
那是数代之后的记录者。
“吾族得古贤者之遗。”
它们发现了几座遗迹。
“力之贤者”——人类称之为“力神”或“凯尔克斯”——的遗迹。
四壁那些深奥的纹路,是“体之贤者”一脉传承的、关于如何用精神力在肉体上刻画纹路、强化肉躯的技术体系。
“身躯纹路”。
魔虫族的学者们用了近万黯轮,才勉强辨认出那些符号所属的体系。
然后它们发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它们用不了。
不是因为笨。
是因为……它们不知道精神力该如何引导出来,哪怕一代代的研究最后的结果也只有一种十分粗糙的精神力引导使用方法…完全无法刻画身躯之纹。
“吾族求索万黯轮,终得一途。”
既然无法改变精神力构造。
那就换一种方式。
不在死物上雕琢。
在活物上……培育。
魔虫族的学者们发现,它们在甲壳生长——那每黯轮一次由内而外伴随着蜕皮与新生的周期性变化中,可以用那粗糙爆发的精神力,对甲壳的生长纹理施加影响。
不是“刻画”。
是“引导”。
像引导水流,像引导藤蔓攀爬。
让甲壳按照它们预设的纹路,一层一层地生长。
黯轮复黯轮。
蜕皮复蜕皮。
那些纹路,就这样“长”进了它们的身体里。
不是刻上去的。
是生来就有,随生命一同成熟的。
——生物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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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方斯教授看着卷轴。
一套完整能够强化战斗力的纹路体系,需要一只魔虫从幼体到成体的全部成长期,持续不断地用自己的精神力,小心翼翼地引导甲壳生长。
期间不能出错。
一旦出错,那一道纹路就废了那只魔虫的实力上限也就会不可逆装的减少一大块。
“难怪……”老怀特喃喃,“难怪它们的纹路技术发展这么慢。一套纹路要养十几年,试错成本太高了。”
“但它们的收获也更大。”阿尔方斯教授沉声道,“这种与肉体共生的纹路,不需要外部魔力激活,不需要定期维护,不会因为装备损毁而失效。”
他顿了顿。
“这是真正属于它们自己的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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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轴继续。
在掌握了“生物纹路”技术之后,魔虫族又用了数千黯轮,摸索出了第二项核心技术。
武器锻造。
不,不是锻造。
是“培育武器”。
它们发现,在蜕皮过程中脱落的、带有纹路的旧甲壳,经过特殊处理后,仍然保留了部分纹路活性。
如果将这种活性甲壳与暗纹金、以及其他稀有金属粉末混合……
那些纹路会“活”过来。
像还在身体上时一样,缓慢地、持续地生长。
然后,它们将这些正在生长的纹路甲壳,锻造成兵器的形状。
刃身会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锋利。
纹路会随着使用频率越来越深邃。
武器与使用者之间,会形成某种微弱的共鸣。
这不是人类意义上的“锻造”。
这是养殖。
像养一株植物。
像养一只宠物。
它们用数十黯轮的时间,养出会呼吸的刀。
阿尔方斯教授继续译读。
卷轴的最后,记录着魔虫族最近数万黯轮的扩张史。
它们从二十二层向上,一步步控制四十五层以上的地城区域。
它们发现了更多上古遗迹,从中获取了零星破碎的知识。
它们模仿遗迹中的纹路,用自己粗糙的方式复刻在装备上——那是它们始终没能真正掌握的“原始符文”技术,效果远不如生物纹路,但胜在制作快捷,可以批量装备低阶战兵。
它们学会了驯养魔兽,学会了培育药材,学会了用灰纹石建造坚固的巢穴。
它们在二十层建立了第一个前哨站。
在十五层建立了第一处矿产开采点。
在十层……
卷轴在此处有一道明显的停顿。
笔迹再次改变。
这是那只虫将学者的笔迹。
“吾族遇到了自称人类的强大种族,战起…”
卷轴在此戛然而止。
阿尔方斯教授缓缓放下卷轴,眼底的金色光芒渐渐褪去。
语言通晓卷轴的效果,结束了。
他闭眼,沉默了很久。
没有人催促他。
良久。
教授睁开眼。
他的声音沙哑,如同刚从一场漫长的梦境中醒来。
“三百多年……”
“它们用了三百多年,从一只辉金阶的魔虫,繁衍成控制数十层地城的庞大文明。”
…但其实…疑问还是很多…最初的魔虫到底是怎么诞生的。
老怀特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密密麻麻记满了的笔记本。
但他知道,今晚之后,他恐怕再也无法用看待怪物的眼光,去看魔虫族了。
那是一个文明。
一个在绝境中诞生在黑暗中独自摸索了三百年的文明。
它们有历史。
有文字。
有技术传承。
有愿意为族群殉死的学者。
有被记录在银白卷轴里的、孤独而漫长的诞生故事。
老怀特忽然想起那只虫将学者伏在桌边的尸体。
它说,我把族群的记忆交给你们。
它说,这是我们的文明存在过的证据。
它说,即使作为敌人,你们是智慧生物,是我们的对手——我相信你们能理解其价值。
老怀特当时以为,那只是战败者最后的体面。
现在他明白了。
那不是体面。
那是托孤。
远处传来脚步声。
肯特一行人回来了。
图书馆里太安静了。
两位教授坐在那堆卷轴旁边,神态疲惫,像刚经历了某种漫长而沉重的跋涉。
“你们……”肯特下意识放轻了声音,“发现什么了?”
阿尔方斯教授缓缓站起身。
他看着肯特,看着这位从进入蓝藤要塞第一天就开始研究魔虫纹路的年轻炼金师。
“肯特男爵。”
他的声音带着郑重。
“我们找到了魔虫族的起源。”
肯特怔住。
教授继续。
“它们不是天生的。”
“它们是……被创造的。”
窗外没有窗。
但那卷银白色的薄膜卷轴,静静躺在灰纹石板桌上。
如同那只初生的魔虫,第一次用稚嫩的肢节,在兽皮上刻下第一道符号。
那是魔虫族历史上第一个字。
是记录。
是传承。
是“吾族生于此世之渊”的,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