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伴不必多礼。”
朱常洛却快步上前,伸出手,稳稳地将王安搀扶了起来。他的手掌温热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亲近。
王安直起身子,心中微微一暖。他知道小爷这是体恤自己年岁大了,也是一份难得的恩宠。在这深宫之中,主子对奴才的些许善意,都足以让他们铭记于心,更何况是小爷这般发自内心的尊重。
朱常洛的目光温和,带着几分歉意地看了看王安,道:“让你久等了。”
他自然也听到了内殿李选侍的哭闹声,知道王安必然在外等候多时。
“奴婢不敢,都是分内之事。”王安连忙垂首道,语气恭谨却不失亲近。
朱常洛微微颔首,示意王安随他到外间的暖阁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暖阁,宫女们早已备好了早点,是几样精致的小菜和一碗热气腾腾的粳米粥。朱常洛却没有立即用膳,而是示意王安在一旁的锦墩坐下。这在等级森严的宫中,已是极大的礼遇。
王安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依言坐了半个臀部,姿态依旧谦卑。
朱常洛看着王安两鬓已然斑白的发丝,心中百感交集。他这位大伴,自他年幼时便陪伴在侧。
他的童年和少年时代,并不如外界想象的那般光鲜亮丽。作为皇长子,他本该是天之骄子,却因为母亲王恭妃失宠,以及父皇对郑贵妃及其子福王朱常洵的偏爱,使得他的太子之位争取得异常艰难。
那些年,他如履薄冰,身边危机四伏,连正常的读书学习都时常受到干扰和阻挠。
父皇对他漠不关心,身边的太傅、讲官们也多是敷衍了事,甚至有些还暗中替郑贵妃一党说话。
在那样孤立无援的环境下,是王安,这位名义上的“大伴”,实际上却承担了半个老师的职责。
王安为人正直忠厚,又博览群书,常常在私下里偷偷教导他读书写字,为他讲解经史子集,分析朝局利弊,让他不至于在险恶的宫廷中迷失方向。
在朱常洛心中,王安早已不仅仅是一个奴婢,更像是一位亦师亦友的长辈,一个可以信任和依赖的亲人。
这种情感,是那些锦衣玉食却缺乏父爱的皇子,对身边难得的一丝温暖的深深眷恋。他知道,在这偌大的紫禁城中,真正设身处地为他着想的人,屈指可数,王安便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个。
“刘淑女那边如何了?”
朱常洛端起茶碗,轻轻拨了拨茶叶,状似随意地问道,但语气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王安连忙起身回话,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喜色:“回小爷,大喜!刘淑女已于昨夜寅时初,平安诞下了一位小皇孙!母子均安!”
“哦?”
朱常洛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那笑意驱散了他眉宇间的一些阴霾,“是皇孙?好,好啊!”
他连说了两个“好”字,声音中带着真切的欣慰。子嗣的繁盛,对于他这个储君而言,无疑是稳固地位的重要砝码。
尤其是在他自己身体不算康健的情况下,每一个儿子的降生,都让他肩上的压力减轻一分,也让那些觊觎储位的人少一分可乘之机。
“是,是位健康的小皇孙,哭声响亮着呢!”王安也跟着眉开眼笑,“奴婢已吩咐下去,好生照料刘淑女和小皇孙,不敢有丝毫怠慢。”
朱常洛点了点头,放下茶碗,沉吟片刻,道:“辛苦你了,王伴伴。宫中诸事繁杂,这些琐事还要你多费心。”
“这都是奴婢分内之事,能为小爷分忧,是奴婢的福分。”
王安真心实意地说道。他看着小爷脸上难得的轻松笑容,心中也为之高兴。这位主子,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朱常洛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如此拘谨,目光转向窗外,那里,天色正一点点亮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一个新的生命也降临了。
他不知道这个孩子的到来,会给他的命运带来怎样的改变,但至少在这一刻,他的心中是充满希望的。
只是,想到父皇那边……
朱常洛的眼神又暗了暗。这个喜讯,不知何时才能传到父皇耳中,又会得到怎样的反应呢?他心中没有太多期待。
他收回思绪,对王安道:“你先去歇息片刻吧,昨夜想必也未曾合眼。待会儿,孤亲自去奉宸宫看看。”
“谢小爷体恤。”
王安行了一礼,见太子心情不错,便试探着问道:“那……西李选侍那边……”
朱常洛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想起了方才李选侍的哭闹,眼中闪过一丝厌烦,但很快便隐去。他淡淡地说道:“让她自己冷静冷静吧。赏些东西下去,安抚一下便是。”
对于这些后宫女人的争风吃醋,他早已麻木。她们所求的,无非是恩宠和地位,而他能给予的,也只有这些。只是有时候,他也会感到疲惫。
王安何等精明,立刻明白了太子的意思,躬身应道:“是,奴婢明白了。”
他知道,小爷虽然有时会纵容西李选侍,但心里自有一杆秤。今日之事,西李选侍怕是触了小爷的逆鳞,要失宠一阵子了。
正好,也让她收敛收敛那骄纵的性子。王安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