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的母亲,那个名义上的“皇贵妃”,身边竟只有一个年迈的老宫女在旁伺候!殿内陈设简陋,身边所用的物件,不仅少得可怜,更是尽数些破旧的玩意儿,连寻常宫女的用度都不如!
当他踉跄着走到母亲病榻之前时,他发现,母亲那双曾经也算明亮的眼睛,早已因为常年的哭泣和幽暗的环境,而失去了神采,什么也看不见了!
她竟是靠着伸出那双枯瘦如柴的手,颤颤巍巍地、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自己的脸庞,从眉骨到鼻梁,再到嘴唇,才用那嘶哑的声音,试探着、不确定地唤出了他的名字:“是……是常洛吗?是我的……常洛吗?”
那一刻,朱常洛只觉得万箭穿心,肝肠寸断!他再也忍不住,跪倒在母亲床前,抱着她那枯瘦的身体,失声痛哭!
自万历二十九年春,他移居慈庆宫,被册立为太子之后,母子二人便从此暌隔,不复相见!
整整十年!人生能有几个十年?!
他与自己的亲生母亲,明明同住在这四方城之内,却如同隔着万水千山,连见上一面,都成了奢望!
如今,好不容易再得相见,却已是天人永隔!
而现在,他那苦命的母亲,尸骨未寒,连身后事都办得如此狼狈,如此不堪!他如何能不怒?如何能不恨?!
他只能将这满腔的悲愤与无力,都化作对眼前这些奴才们的怒火,对着他们一阵发泄,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稍缓解他心中的那份剧痛!
就在这殿内众人战战兢兢,不知如何是好之际,另一名太监——朱常洛身边的伴读太监邹义,急急忙忙地从殿外跑了进来。
他一进殿,便直接穿过人群,来到朱常洛面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几分急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禀报道:“启禀小爷!奴才……奴才已经奉了您的钧旨,前往乾清门,将王贵妃娘娘薨逝的消息,禀报给皇爷了!”
朱常洛闻言,那因愤怒而涨红的脸,瞬间转向了他。他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般,急切地问道:“父皇……父皇他老人家有何指示?!”
他心中,还尚存着最后一丝希望。或许父皇听闻母妃的死讯,心中也会有那么一丝丝的悲伤与触动?或许,他会亲自过来,看母妃最后一眼?或许,他会下旨,厚葬母妃?
然而,邹义的反应,却让他心中一沉。
只见那邹义跪在地上,低着头,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又沉吟着,不敢开口。
朱常洛见他这般模样,心中的那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不耐烦地喝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父皇究竟有何指示?!你这般吞吞吐吐,是何道理?!”
邹义被他这一声怒喝,吓得浑身一哆嗦,知道此事是瞒不过去的。他只得硬着头皮,用一种近乎于蚊蚋般的声音,委婉地说道:“回……回小爷的话……皇爷他老人家……他老人家听了奴才的回禀之后……只是……只是知道了……”
“知道了?”
朱常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猛地上前一步,几乎是揪着邹义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双目赤红地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道:“什么叫‘只是知道了’?!父皇就没有别的指示了吗?!”
邹义被他这副几近疯狂的模样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连话都说不利索了:“没……没有了,小爷……皇爷……皇爷他老人家,真的……真的就只说了这三个字……再……再无其他旨意了……”
“再无其他旨意了……”
朱常洛如同被一道九天玄雷劈中,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他缓缓地松开了手,任由邹义瘫倒在地上。
他脸上的愤怒、悲伤、期盼……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都瞬间凝固,然后,化作了一片死寂的绝望。
他那苦命的母亲,为他生下了皇长子,却一生都未曾得到他半分的垂怜。如今,她去了,他竟然连一丝一毫的表示都没有!
这还是人吗?!这还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该有的样子吗?!
朱常洛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胸口一阵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被彻底地击碎了。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他口中喷了出来,洒在了冰冷的金砖之上,显得那般刺眼,那般触目惊心!
“小爷!!”
“父王!!”
殿内众人见状,都是大惊失色,发出一阵惊呼,乱成了一团!